十四、天津、泉州之行,还戏于民
政府的支持。使裴艳玲感到:再一次站到“艺术与人民“这条千年大道的新的起跑线上,她知道前面不都是金光闪闪……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将一直走下去。
1997年7月,经过长期酝酿协商,河北省京剧院裴艳玲剧团成立了。裴艳玲由省梆子剧院调省京剧院,是为了拓展戏路,扩大演出市场,率先在全国实行京剧、昆曲、河北梆子“三下乡”的演出形式,打破了长时期在一个剧团内只能主要演出一个剧种的戒律。对一向尊重传统戏曲的裴艳玲来说,这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无本之木,而是体现了裴艳玲既尊重传统,又善于大胆创新的精神。明末清初,起源于山西省东南部上党郡地区的上党梆子,就吸收了昆曲、高腔、罗罗腔、卷戏、皮黄五种不同声腔,不溶化而同时在一个剧团演出的景观。清乾隆年间,在四川和云、贵高原,又出现了把五种不同声腔艺术(昆曲、高腔、胡琴戏、弹戏、灯戏)并收于一个剧团的举措,为后世留下了声势显赫的两个剧种——上党梆子和川剧。民国初年,河北梆子也出现过“京、梆两下锅”的鼎盛局面。只是后来由于艺术思维的萎缩,一个剧团演出的声腔才越来越单调起来。裴艳玲又一次向几十年的因循陈规“叫板”了。
剧团组建以后,就突击排戏,并于同年11月3日、4日在石家庄亮相演出一台京剧和一台河北梆子。接着移师天津,于同月20日至23日在中国大戏院上演了一台京剧《火烧连营》、一台“京、梆两下锅”的名剧《翠屏山》和裴艳玲新创的一台《武松》,还有一台已演出上千场的河北梆子《钟馗》。天津是裴艳玲的发祥地,许多老观众还能回忆起少年裴艳玲演出《火烧连营》、《安天会》、《宝莲灯》的英姿和剧场里的盛况。应该说,对天津来说。裴艳玲不是稀客。近十几年已数次来这里演出。但报上一登戏码,在剧场门前很快排起了长队。在队伍中你可以听到那些新、老观众用韵味纯正,但新旧调结合的天津话:“人家裴艳玲,这才叫能耐。每次来都能给人以新感觉。”
这次,热情的天津观众不光动嘴,还请来一位颇通文墨的先生写了一幅长联,通天扯地地挂在了中国大戏院台口两侧,让人备感一股浓浓的温情和天津卫风格,爱和闲事较真的兄弟般的微笑,对联”上写:
“京昆梆,三剧一炉,艺惊剧坛,堪称巾帼奇男子;唱念做,五功四法,技冠梨园,不让须眉裴艳玲。”
我在天津看戏五年,深知这长联来之不易。当年曾在这个戏院演出过的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谭富英等艺术大师,如九泉有知,应羡今日之裴艳玲。
演出盛况我不再赘述,仅照抄11月24日《今晚报》一段记者报道作为见证。标题:《河北省京剧院裴艳玲剧团四天演出火爆——裴艳玲新艺路享誉津门》,文中有这样的描述:“连日来,在本市戏曲观众中,以能看上一场裴艳玲主演的戏为幸事,剧场外每天都有人等退票,还有一些热心观众散场后围在后台门口,为的就是看上一眼卸装后的裴艳玲,去年,裴艳玲曾携《武松》一剧来津演出,在观众中留下深刻印象。昨晚。她又以京剧、河北梆子‘两下锅’的形式演出了这出代表剧目……不同的声腔,在裴艳玲唱来,同样有激情,有韵味……剧中裴艳玲既表演出短打武生的武功技巧,更体现出人物感情和心境。在三番开打中,每一次对打都有不同的感情层次。令观众看到了舞台上一个活生生的武松形象。昨晚演出结束后,观众纷纷拥到了台前,裴艳玲把她的老师郭景春及各位主要演员介绍给大家,并操着天津话问在场观众还想听什么?为了答谢天津观众的盛情,她最后加唱了京剧《连环套》选段。”
1998年,裴艳玲做起了改河北梆子《钟馗》为京剧的工作,有时为了一句唱腔的处理,常常数日不能安寝。1999年1月,第二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在北京举办,裴艳玲新排的京剧《钟馗》入选,在首都演出后,引起强烈反响。当时我写的《代国情》正在蔚县排练,准备参加第五届河北省戏剧节,但我还是赶到北京《钟馗》座谈会上旁听。只见首都戏剧家发言热烈,美誉频频。一位音乐专家说:裴艳玲改唱京剧不久,但在这个戏中她对剧中人物音乐唱腔的理解、处理和把握,已达到随心所欲、出神入化的程度。即使和别人唱的不一样,大家也能喜爱、认同……”我忽然想到在“世纪之星”研讨会上,李准同志说到裴的艺术:“已接近化境,别人难以企及。”并进而想到春秋时期老子说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都是形容一个艺术家或艺术作品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裴艳玲已“接近”这个境界,何时能达到呢?我们期待着。
京剧节结束,《钟馗》获银奖,裴艳玲获优秀演出奖。
1998年12月,中国戏剧家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在这次会上,裴艳玲被选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戏剧家开会,总要安排演出。12月29日晚,大会特意在中央警卫局礼堂举办一场戏曲晚会。演员阵容可谓空前强大,主演全是二度梅花奖获得者。除尚长荣的戏码外,其余都是“二度梅”的成名作,代表作。观众主要是剧代会的代表——戏剧家。晚会结束,一致称赞裴的《夜奔》已达到最佳境界。
散戏后,我和福建才子、剧作家王仁杰聊天。他说:过去一直听说裴艳玲的戏好,无缘得见。今日一见,确为戏剧界翘楚。这样的表演艺术,应该让我们泉州同行和观众看到。我们商议:促成此事。
仁杰兄办事利落果断,不几日来电话称:在泉州市文化局的大力支持下,欢迎裴艳玲莅泉演出。因裴艳玲有香港讲学之约,泉州演期定在4月1日至7日。
泉州,素有“海滨邹鲁”之称,在一条街上曾住过六位状元公。可谓人杰地灵。
阳春三月,闽南一片叶翠花红。素有花果之乡、茶叶之乡、华侨之乡盛名的泉州,确实让人心旷神怡。这里的观众,更以春天般美好的心情,迎接太行山下的文化使者。虽是商业演出,但剧团所到之地,均受到当地党政领导、文化戏剧界人士及广大观众的热情接待。每场演出,都是掌声不断,赞誉有加。
泉州人很自豪。他们说:我们的经济搞上去了,去年国民经济生产总值达850亿元,占全国的百分之一,福建省的四分之一。全国百强县,泉州就占了三个:晋江、南安、石狮,而且名列前茅。由于体制转轨,在我们这里,没有下岗问题。泉州历史文化悠久,民间艺术异彩纷呈。这里保存有中国最古老的剧种——梨园戏、南音和独具一格的高甲戏、打城戏和提线木偶戏。新时期以来.曾5次获曹禺戏剧文学奖,11次文华奖和“五个一工程”奖。民间职业剧团如雨后春笋,涌现于闽南大地,仅晋江市(县级)就有二十多个,主要演员的年收人有六七万元之多。泉州的经济富了,人民的文化生活提高了,我们就需要文化精品了。所以,去年邀请了上海京剧院和浙江省茅威涛的《孔乙己》来泉演出。今年一开春,我们就邀请裴艳玲剧团来,报酬是戏曲剧团中最高的。
裴艳玲对这次演出十分重视:春节前就加大了练功最,放弃了春节与女儿在新加坡团聚的计划。从北京京剧院商借部分演员和乐队,协助演出。
4月3日晚,在泉州市文化艺术中心剧场演出《坐宫》、《夜奔》折子戏,观众是市领导和文化界人士。市文化局做出决定:市属五个剧团全部停止演出,观摩裴艳玲的表演艺术!不少演员表示:自己买票也要看。一场演下来,尽管电脑字幕出了故障,但掌声一直不断。在《坐宫》中,裴艳玲演杨四郎,那满宫满调、正宗的余派唱腔和不温不火,恰到好处的表演,令台下戏迷击节随唱。《夜奔》中精妙绝伦的唱做念舞。激情流畅的舞台韵律和风姿,令全场观众为之倾倒。专程从福州赶回来的市文化局庄顺能局长和负责接待的龚副局长连声说:“人们都说裴艳玲是国宝,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比预想的还要好!”
从4月4日开始,在四个城市连演四场《钟馗》。全团人员克服连夜装车卸车、卸台装台的疲劳,使演出一场比一场更好!最后一场在石狮市演出。在改革开放中得风气之先的石狮,不仅物质生活大为提高,而且在文化境界方面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里一般不接戏曲剧团,对北方剧种更是陌生。但戏开演不久,剧场气氛就热起来了。不但老年观众兴奋鼓掌,年轻观众也激情喊好。一位坐在前排的长者对我说:“我今年74岁了,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戏。五十年前,大上海来过一个剧团,唱得好,你们更好!以前我们不知道河北有这样的京剧团.也不知道裴艳玲。今晚知道了,裴艳玲演得真好,你们为什么不在石狮多演几天?”
在泉州市文化戏剧界召开的座谈会上,许多泉州戏剧界同仁说:台下这种由衷的赞叹和掌声,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裴艳玲的艺术好,但精神更好!裴艳玲、尚长荣、茅威涛,都是为艺术而献身的人、高尚的人。作为戏剧工作者,要学习他们的这种精神。泉州市梨园戏剧团的优秀演员龚万里(名剧《董生与李氏》中董生的扮演者)激动地说:1961年您来泉州演戏,我是上台献花的少年。这次看了您的演出,您比过去更棒。特别是听您刚才的讲话,我很受感动。戏剧处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就要学习您这种“不为物喜,不为己悲”的高尚精神,戏剧才有希望。
泉州市戏研所副所长黄锡钧说:对裴艳玲的表演艺术,应加强研究。我看现在应该打出“裴艳玲艺术大师”、“裴派艺术”的牌子了。对我们舞台演出设备的陈旧、综合艺术的整体配合,他们也提出了改进的意见。
在泉州演出期间,几位香港的裴艳玲戏迷专程坐飞机来看了全部演出。香港诗人李大洲先生,并写了赞赏裴艳玲演出的诗歌。这次演出的发起人一一著名剧作家,全国政协委员、福建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王仁杰先生,在报上写专文赞扬裴艳玲,并特意填词一首《赠裴艳玲.秦岭雪》:
“濂慨悲歌,尽诉心中勃郁。不是须眉,胜似须眉。以人生的传奇,提调艺术的传奇。激越处。声似裂帛;险绝处。万众屏息。振衣啸傲霜竹,端凝一树寒梅。最奇绝,是夜的天幕流光溢彩。笑看鬼魅的妩媚,从最丑到最美!”
在泉州演出日期虽短,却惊动了附近几个城市:厦门、漳州、福州,以至广东省潮州、揭阳的文化单位,都有意邀请裴艳玲剧团去他们那里演出。但随团演出的北京艺术家另有任务,只好作罢。裴艳玲遗憾地说:“这几年我主要在香港、台湾、新加坡、欧洲演出了,没想到国内观众还这么热爱戏曲,喜欢我们河北的戏曲艺术。曹禺先生前几年一直强调要‘还戏于民’,是说到点子上了。上海可以搞‘京剧万里行’,我们很难搞起来,原因在哪里呢?看起来,现行剧团体制必须改革。不然,戏剧困在家里等死,而外面的百姓依然那样喜爱我们的戏曲艺术!”
1999年,是欢乐喜庆的一年。全国文艺界都在如火如荼地准备节目,庆祝新中国五十华诞。裴艳玲有。心再次进京献艺,却无力回天。就在这时,她接到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的邀请,请她率团参加新加坡具有国际水准的大型艺术节。时逢东南亚金融危机后经济开始复苏,该国非常重视这届艺术节,拨款8000万美元,并首次将国际、亚洲两个艺术节合在一起,以求办得更好,影响更大。所以,亚洲、欧美许多世界一流的艺术表演团体争相报名,我国北京、上海、广东、台湾等地大剧院也提出参加。但新加坡选择了裴艳玲!请她代表东方戏曲艺术参演。
裴艳玲像对待每次演出一样,认真准备。但她同时在想着另外一件更重大的事——艺术走向人民。天津、泉州演出的成功,鼓舞她想把演出重心放在国内。她对我说:“我毕竟五十二岁了。虽然人们说我正处在演戏的黄金时期,但我得考虑自然法则。我想把我的黄金时期献给中国的老百姓!为此,她写了两个报告:
一、“燕赵戏剧奉献人民”:
二、“弘扬燕赵戏剧艺术,裴艳玲剧团进一步深化改革。”
报告中有这样两段话:“裴艳玲这三个字,已不属于她个人,而属于善于创造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河北人民。就裴艳玲个人来说:几十年殚精竭虑,为的是继承、发扬祖国的戏曲艺术;旰食宵衣,为的是练好本领,报效人民。近十几年连排十几出大戏。剧团结构几度组合,以致遭人误解,但目的就是一个:面对改革开放形势,力促所在剧团以变求变,跟上时代,贴近人民,以戏剧精品占领文化市场。
“近几年,各省市为了宣传自己的优秀艺术成果,上海、浙江……(略)许多观众问:河北的‘国宝’——裴艳玲为什么不到各地演出呢?面对观众的厚爱,裴艳玲愿以绵薄之力,调整剧团,实行强强联合,打出我们的名牌——燕赵戏剧艺术,走向辽阔舞台,为河北服务,为全国服务!宣传河北,实行‘燕赵戏剧奉献人民’行动!并为剧团体制改革,探索一条新路。
“剧团以发展燕赵艺术、市场演出为主要任务……同时招收少量德才兼备,有艺术潜力的学员,由裴艳玲亲自辅导,实行传帮带。通过演出实践锻炼学员,使燕赵戏剧优良传统得以发扬,裴派艺术后继有人。”
裴艳玲没有想到,省委领导很快做出批示,同意她的报告,并拨142万元专款,用于培训学员、添置必要的舞台设备。
142万元,对于一直在舞台上挣扎的裴艳玲来说,确是天高地厚之恩!同时也把她放在了艺术与人民这条千年大道的新的起跑线上。面对无边的视野,她知道前面不都是金光闪闪,还可能有挫折。有误解,有反复,甚至有磨难和屈辱……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到终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也从没想过别的选择,她将一直走下去。因为她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和中国戏曲艺术焊接在一起,融化在一起了。
她感谢党和政府,也感谢一位中央领导的具体支持;她感谢辛勤劳作的河北人民。
眼前闪烁着那神圣的舞台,和可亲可爱的观众。耳边再一次响起曹禺先生的话:“还戏于民!还戏于民!”
事隔不久,她在保定招收了一批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