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京华十月,掀起了“河北梆子热”
著名戏剧家吴祖光说:“裴艳玲演的《夜奔》。可说是前无古人。”著名戏剧家曹禺说:“这个戏我还要看,裴艳玲是国宝!你们要爱惜她!”
著名作家王蒙,坐在边排,聚精会神地看裴艳玲演《钟馗》……
裴艳玲的艺术感受之二:“我觉得我像个人了!”
从临汾归来,裴艳玲投入对《钟馗》的加工,修改工作。
1985年8月5日,由河北省文化厅和省戏剧家协会联合主办的首届河北省戏剧节开幕,《钟馗》被安排在1O日演出。演出当晚,剧场效果十分强烈,应该说,此剧题材古老,但艺术处理力求全面出新,因而受到老、少观众的热烈欢迎,但在评奖时,因属鬼戏和剧本前后结构问题,被评为“演出特别奖”。
裴艳玲获演员一等奖榜首。
戏剧节结束,演出季节开始,剧团很多人要求尽快下乡,因为为了排《钟馗》已很久没有演出收入了,但此时,裴艳玲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到北京演出去!
裴艳玲说:中国这么大,城市,农村这么多,到哪里都能演,但戏剧的中心、圣殿在北京,北京是一个擂台,一个考场,我们要进京赶考去!剧团人说:我们的戏在戏删节上评价并不很高啊,去北京演有把握吗?裴艳玲记不清马克思的原话了,她说:我们就像站在地狱的入口,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北京就像一座龙门,我们跳过去就成功了,跳不过去就回来再练。
当时戏剧已开始滑向低谷,不少名演员、名剧团在北京演出已很困难,再者,临近国庆,无人邀请,无人推荐,也无人赞助,更无人代为宣传,这样去能行吗?裴艳玲对副团长说:那就直接找剧场,找演出部门。经过说合,北京的剧场倒是愿意接了,谈到票价,对方说:北京京剧院谭元寿一元五,是戏曲最高价,裴说:我们也一元五吧,对方有些迟疑,意思是你们河北梆子怎么能卖最高价,但不好意思当而说出,就说:那,先演五场吧。
剧场有了,怎么去?总得带些钱吧,可剧团已背上六万元外债,没办法,只有再借,上级借给四千元,临行前,裴艳玲对大家说:“我们就这点家当,上座就吃饭,不上座就要饭!在北京能演几场演几场……”就这样,太行山高易水寒,裴艳玲带领这群燕赵儿女,踏上了有点悲壮的行程。
临行前,裴艳玲找我谈:我1961年演《宝莲灯》,我已经二十四年没到北京公开演出了,希望您能代表剧协和我们一起去。我说这是义不容辞的事,于是就有了第一次的全程陪同。
10月3日,《钟馗》在工人俱乐部首演,看戏的多为戏剧界人士和河北梆子的爱好者,座虽未满,但剧场效果却出奇地好,许多观众说:“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河北梆子!”第二天,老一辈革命家王任重来看,看后很受感动,接见了演员,并题词:“推陈出新,再攀高峰”。二十年前,王任重和他的女儿王晓黎在武汉看过裴艳玲演出,王晓黎并成了裴艳玲的戏迷。二十年后,他们再看裴艳玲演出,感到时光的流逝,也感叹裴艳玲的进步,好多观众也抱着这样的心情来看裴艳玲:当年那个小沉香,小猴子,现在怎么样啦……裴艳玲没有让他们失望:功夫不减当年,唱功比过去更好,而更重要的是,经过“文革”她比过去成熟了,她演的每一个人物对观众都有心灵的震颤……中国剧协党组书记张颍,副主席刘厚生、郭汉城、吴祖光等都来看戏了,看后很激动,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你们应该早来北京演出!
演到第三天,戏票紧张了,好多观众买不到票,首都很多戏剧家、名演员也要来看戏,剧场有些招架不住了,他们找剧团负责人说:“演五场不行了,演一个月吧!”北京常演戏曲的四大剧场都要接,剧团人说:“那影响剧场演出计划怎么办?”他们说:“这个你们不用管,我们来安排!”就这样,工人俱乐部、人民剧场、吉祥戏院、广和剧场,一个接一个演,整演了一个月,二十八场,除广大观众外,作者曾亲见京剧艺术家梅葆玖、梅葆玥,导演艺术家李紫贵、金桐,文艺评论家冯牧、黄宗江……都是几个剧场连着看。广和剧场是最后一站,那天演《钟馗》,开演前剧团外联找我,说有个人要看戏,但确实没有票了。问我能不能想个办法。我出去一看,竟是著名作家王蒙同志,他说:“听说《钟馗》不错,今晚又是最后一场,我就来了,想碰碰运气。”我正好还多一张给朋友的票,不过是边排,王蒙同志说:“没关系,只要不影响你朋友看戏,我就坐边排了!”看戏时,王蒙同志聚精会神,非常认真……事后不久,报上登出:王蒙同志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长!
在吉祥戏院演出时,中国剧协主席曹禺来看演出,开演前并约见了正化妆的裴艳玲,他先表示歉意:他的家乡戏,湖北剧团在人民剧场演《弹吉它的姑娘》,今晚是最后一场,剧团领导说了好儿次了,一定要我见见家乡人,你们这里我只能看前半场,后半场要转到人民剧场去。我们表示能理解,戏演到半场,我以为曹禺先生要走了,但见他全神贯注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我们当然不能催他,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曹禺先生仍纹丝不动……陪他看戏的人着急了(可能是他家乡人),因为人民剧场那边快要散戏了,经过催促,曹禺先生才站起身向外走,快到前厅过道时,他突然回过头对我说:“这个戏我还要看,裴艳玲是国宝!你们要爱惜她!请转告她,要保重身体!”
转天,曹禺先生偕夫人李玉茹又看了一次《钟馗》,过几天看了一次《夜奔》,并欣然参加了座谈会。10月10日,在中国戏剧家协会、剧协北京分会联合召开的座谈会上,曹禺、冯牧、黄宗江、李紫贵、桐等著名文艺家、戏剧家热情发言,对裴艳玲的演艺术和剧团的演出给予很高的评价。曹禺先生回顾了六十年代前期在北戴河看青年跃进剧团演出的盛况,对裴艳玲的艺术进步给以充分肯定,他还说:你们还有个演员,唱得非常好(指张淑敏),她怎么没有来?我们告诉他:张淑敏在“文革”结束时病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动情地对我说:“她们是国宝,裴艳玲是国宝!请转告河北省委领导:对裴艳玲这样的国宝,艺术家,一定要爱护。她们的演出要有限度,让她们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有进一步提高艺术的机会!”
会后,曹禺先生题词:“为河北梆子戏曲改革更新,为祖国地方戏增添神采,为世界舞台作出光辉的贡献。”
黄宗江先生发言之后,并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了《美哉奇丑——看河北梆子<钟馗>》,黄先生对戏曲界掌故非常熟悉,在回顾了七、八位前辈艺术家演钟馗的情况后.他写道:“岁月消逝。看来钟馗的戏在舞台上行将绝响,不意,半路杀出一位女武生,河北梆子剧院的名演员,曾出色地扮演过沉香、哪吒的裴艳玲,又摇身一变,以钟馗出现在红氍毹上了。她依据传统,又有创造,力求完整地塑造出钟馗这一奇特形象,真是叫人不禁叫好的今日剧坛盛事。”接着他分析了这一“奇美,奇丑,丑中见美。可谓美学中之一奇”的舞台形象,黄先生不愧是名家,他的见解得到海内外的广泛赞誉。
冯牧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了《重视人才和振兴戏曲——看裴艳玲演出有感》。
著名导演艺术家李紫贵在《文汇报》发表了《为裴艳玲叫好!》。
著名导演金桐在《文艺界研究》发表了《她,叩开了艺术宫殿的大门——赞河北梆子表演艺术家裴艳玲》。其中有这样几句话:“北京的十月已是深秋季节,虽说秋高气爽,却也略带几分寒意了,但是艳玲一出《钟馗》,一出《夜奔》,名噪京华,声震剧坛,“人民”、“吉祥”、“广和”话剧场门前又出现了不多见的等退票争看裴艳玲的奇观。”这确是当时演出盛况的真实写照。
在京演出期间,还有《光明日报》、《戏剧电影报》、《戏剧报》等多家报刊发表了数十篇报道或文章,盛赞北京掀起了“河北梆子热”。
经与中国剧协联系,于10月18日晚,为裴艳玲举办了专场推荐演出,剧目为《夜奔》、《南北合.见娘》、《钟馗.嫁妹》三个折子戏,三折戏三个行当:武生、须生、架子花脸,而且是文武并重,昆乱不挡。(实现了裴艳玲少儿时期的梦想:一人演三个自己最喜爱的行当,研究时我曾担心:这三折戏分量太重,个个都要硬功夫,裴艳玲的体力能否吃得消?裴说:别担心,还记得去临汾时我说的话吗:这次我豁出去了!)更重要的是在这三折戏中,她对三个截然不同人物的深刻理解,准确把握,娴熟的技巧,高超的表现力,深深地打动了观众,征服了大家。当晚看戏的有很多文艺界人士,厉慧良、吴素秋等到后台看望,张君秋连声赞“好”……
一连串的成功,让裴艳玲兴奋。同时她也深感这成功来之不易:其中,有自己的拼搏,也有大家共同的努力,像张惠云也为河北梆子奋斗儿十年了,她们也应获得荣誉。经过研究,在中国剧协的大力支持下,过儿天,又为张惠云举办了专场推荐演出剧目是《夜宿花亭》、《陈三两》。《戏剧报》主编游默、中国剧协书记处书记陈刚对我说:河北梆子是你们的重点项目,在全国也是大剧种,我们对河北寄以厚望。
中国剧协和《戏剧报》为两个专场再次召开了座谈会,我记得老剧作家范钧宏主动请缨,担任这次座谈会的主持。范老是中国京剧院的资深剧作家,与我国葛备的表演艺术家梅兰芳、李少春、袁世海、杜近芳等都合作过,一向具长者风范,看了裴艳玲的几场演出,他说了一番激动人心的话,并为河北梆子的表演艺术特色,作了深刻、细致的阐述(可惜,一年后他在华北五省市戏剧研讨会的讲台上去世了)。
10月27日,28日晚,应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之邀,剧团到中南海怀仁堂演出,裴艳玲的表演受到老一辈革命家的热情欢迎。演出后接见时,薄一波同志一手拉着裴艳玲,一手伸出大拇指,连声说:“演得好!演得好!”并关切地嘱咐她:“要注意身体啊!”
10月31日晚,经文化部推荐,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在全国政队礼堂举办招待外宾演出,几十个国家的外交使节偕夫人聚集一堂,第一次观看河北梆子戏,对于这些外国人来说,《钟馗》的故事和人物都是陌生的,但人类的情感,通过艺术是可以沟通的,裴艳玲生动而绚丽多姿的舞台表演,让他们理解了这个中国古老故事的深刻含义,于是,他们不断地喝彩、拍照、录音、录像、签名……把剧场气氛推向高潮.他们说:“这台戏,河北梆子,是典型的中国艺术,典型的东方戏曲艺术!”交流中心的同志说:“外国人看中国戏,很少有今天这样好的效果,裴艳玲的表演,把他们吸引住了。”
裴艳玲的表演艺术,开始走向国际。
裴艳玲在京演出的成功,引起省里的重视,文化厅副厅长连衡先期到达,做了不少工作,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郑熙亭也及时赶去,坐镇指挥。《河北日报》文艺部副主任张梦亭连夜动笔,发回不少报道。省电台、电视台……都去人了,那是一段繁忙而愉快的日子。
裴艳玲在京成功的演出,也惊动了她的家乡人,他们专程到京邀请她回家乡演出,裴艳玲自然愉快地接受了。11月5日,省梆子剧院一团结束了北京的演期,赴沧州,在沧州火车站上,地委、行署主要领导亲往迎接;在盐山县城,方圆几十里的热心观众都赶来了,买不到戏票,能看上裴艳玲一眼也好哇;在故乡肃宁,乡亲们更是早早提着花生,红枣,瓜子在等候她……这情形让人想起本世纪初,刚烈的沧州人民在欢迎自己的武林豪杰,抗倭的民族英雄。是啊,时代不同了,今天的裴艳玲不正是这个时代沧州人的民族英雄吗!当时,冀东还很穷,拿不出更多的尖端物资产品让国人自豪,但想起裴艳玲在艺术领域里所做的努力、拼搏、成就和贡献,怎不让他们感到自尊和骄傲!面对此情此景,裴艳玲落泪了……幼年的坎坷,少年练功时的艰辛与皮肉之苦,面对逆境的沉默孤独,文革时的无情批斗,演艺环境那种说不出来的委屈,裴艳玲都没有落泪,可是。面对乡亲这种质朴、浓烈、纯真的感情,她忍不住落泪了!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情,战士归来扑向母亲怀抱的激情外现,这是一种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亲吻大地的自然流程……眼泪让人纯洁,心灵高尚。
“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即将开始,我们在京演出时,曾和文化部艺术局负责人联系过,艺术局决定邀请《夜奔》参加开幕式演出。于是,正在沧州演出的裴艳玲又连夜赶回北京,在开幕式上抱病演出了《夜奔》(同台演出的还有临汾蒲剧院的任跟心),再次引起强烈冲击波,著名戏剧家吴祖光说:“裴艳玲演的《夜奔》,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有无来者?还得往后看。”大会评奖时,裴艳玲荣获为她特设的一个“主演特等奖”!她代表全体获奖者在颁奖会上讲话。
不久,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评选揭晓,裴艳玲荣获第一名!(张惠云同获梅花奖)
裴艳玲的演艺事业达到一个高峰。
离京前夕,我曾问她:在京演出一个月,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她说:“我觉得我像个人了!”
1985年的北京之行,是裴艳玲艺术生命的重要转折点,正如她本人后来总结:过去我虽然演了几十年戏,学谁像谁,但那是模仿。《宝莲灯》有了一点自己的东西,但还不够自觉,自从在北京演了《钟馗》、《夜奔》,我才感到孩子气没有了,有了自信心,我还是我,戏,还是那几出戏,但心理有了变化,在舞台上的感觉不一样了,演戏不再死板,拘谨,开始挥洒自如了。
“我觉得我像个人了!”这是裴艳玲的艺术感受之二,我的理解:这个“人”是艺术上的人,在艺术上能自立自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