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程鹏举拜堂的大喜之日，他又愁又烦，急得一夜没有合眼，配给他的妻子是金人还是宋人?人性如何，能跟自己一条心么?自从被掳到金国为奴，我勤勉谨慎，忠心温驯，为的就是骗取信任，逃回大宋故土，谁承想张万户偏偏赏我一房妻室，拴牢我的心和腿，为金国繁衍子孙永不返回故国，这叫我以后如何为人!

    程鹏举是金国元帅张万户从大宋疆土抢来的奴隶，可他的亲生父亲是大宋的吏部尚书，鹏举自幼读书上进又兼习弓箭，人生得伟岸轩昂，英姿勃勃，是个十分有抱负的青年，不幸父母早亡。待他长到为国立功建业的年龄，北方金国日益强大，金人善于骑射，是以征战攻伐为事的民族，大宋朝政腐败，他们乘隙大举攻掠中原土地。

    金国皇帝手下重臣大元帅张万户，因有千斤膂力，勇猛超群，屡立战功，被封为万户官职，率部浩浩荡荡进攻中原，直临黄河北岸，程鹏举杂在难民中向南逃命，路遇张万户，张见程长得高大英俊，体魄强健，将他掳回营中为奴。三年中，程鹏举送信，跑腿，忠实可靠，没有二心，讨得张万户欢心，中秋佳节，奖赏给他另一女奴为妻室。

    程鹏举大吃一惊，急忙推却：“这个……想这婚姻大事关系终身，我一没有禀报父母，二没有征求兄弟姐妹意见，如何能草率从命!”
 
    张万户赏给奴隶婚配，本以为是天大的恩赐，绝没想到程鹏举如此不识抬举，大怒，命令他的管家二老爷，立即准备柴房一间，领来女奴韩玉娘乘明天中秋佳节拜堂成亲，谁知领来的韩玉娘更是哭哭啼啼，生死不从：“奴家生来命苦，愿意长斋念佛，终身不嫁。”

    张万户拂袖而去，命二管家强迫配婚。

    中秋月明之夜，程鹏举被推进柴房，眼前端然坐着一位娘子，正在低首哭泣，，这一见，他倒放下心来。这位女子他是知道的，不但长得美貌，为人贤慧善良，令他满意的是她亦是被掳的大宋人氏，人在曹营心在汉，平常两人虽没过话，但心思都是一样的。他心中不由一阵喜悦。

    柴房内无烛五香，只有两颗思乡的心，同拜明月。两人坐定，有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看见玉娘愁苦，程鹏举开口劝慰：“你我被掳三年为奴，受尽苦难也是前生有缘，今日患难成亲，难得在异乡异地有此花好月圆人亦寿的大喜之日，你该高兴才对。”

    玉娘满腹心事，开口便是相劝：“你我此番成婚，乃是老贼的乱命，自古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相公是读书明理的聪明人，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玉娘果然深明大义，思乡心切，程鹏举越发敬重，也吐露自己心事：“卑人身在金地，心存宋室，无奈层层关口拦阻,我势单力孤，插翅难飞!”

    “听说两河忠义之士，纷纷揭杆而起，妾观郎君品貌不凡，如何能长此安心为奴?”

    程鹏举问她有何主意逃出异地。玉娘道：“趁此花烛之夜，看管不严，速速逃出虎口，回归故里。”

    听此话，程鹏举吓了一跳，急忙掩住她的嘴：“隔墙有耳，此地讲话需要谨慎。”

    程鹏举起身出门察看动静，玉娘不再说什么，自回后室休息。程鹏举听了妻子一番劝解，心里思来想去，一阵翻腾：“娘子一番话，甚合我意。可是我们乃是新婚，洞房花烛刚刚拜过天地，理应缠绵恩爱，为何劝我速速逃跑?她个妇道，如何有此大丈夫见识，竟能随着我的心事?莫非是张万户老贼做成圈套，故意命她试探于我?夫妻日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今日，我就去柴房外厢暂住一宵，明天再看玉娘与老贼动静。”

    一对新人各怀心思，夜不成眠。

    隔墙果然有耳。管家老爷久已垂涎韩玉娘的美貌，不想娇娘被赏给了程鹏举，他不死心，乘着二人新婚，偷偷来到柴房外窃听私房话，想抓个把柄，除掉程鹏举，不想听到了韩玉娘大胆的反叛言论，急忙去报告张万户。
 
    张万户勃然大怒，命人传程鹏举仔细盘查。

    程鹏举摸不清老爷的用意，也不知韩玉娘的底细，只得谨慎从事，再表白自己：“昨晚玉娘哭哭啼啼，不肯成亲，反而劝小人连夜逃走，望老爷留意。”

    自做聪明的程鹏举几句话便将韩玉娘出卖。张万户命将玉娘捆绑起来，鞭笞重打，玉娘被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管家老爷怕把她打死，忙劝老爷住手，不要打死人，招恨众奴隶。张万户叫人将玉娘拖回柴房，管家老爷乘机对玉娘甜言蜜语：“玉娘，要不是我心疼你，为你说情，你早就没命啦!”

    玉娘一向讨厌管家老爷的为人，没给他好脸色：“我宁为鞭下鬼，不做外人奴!”

    管家老爷看出，不会在玉娘身上沾到任何便宜了，索性拆散玉娘夫妻。他向张万户献策：“老爷，不能再让韩玉娘跟程鹏举一起过啦!日子长了，程鹏举早晚会被她引诱坏了，依我看，找个媒婆把她卖出去算啦!”

    此话有理，事不宜迟，张万户命管家老爷速速去找媒婆。

    玉娘伤痕累累被推进柴房，程鹏举好不愧悔，韩玉娘道：“妾以君为夫，所以诚心相助，岂不知你堂堂男子竟然将我出卖。”

    “真是我一时糊涂，错将小姐的金玉良言当作是奉命试探于我，连累你受此鞭笞，我是后悔莫及啊!”

    两人解释误会，愈发情真，程鹏举提议：“此地再也不能久居，乘此夜晚，立刻逃回故国。”

    两人没有任何财产，玉娘卷了一包随身衣物，正要出行。门口一阵脚步，管家老爷已领着媒婆相看玉娘，她已被张万户卖给了街上兴元铺掌柜的瞿老丈。

    刹那间，韩玉娘又换了个老丈夫。

    程鹏举如雷轰顶，拦护着妻子：“管家老爷啊!世上哪有拆散人家夫妻之理啊!待我去跟老爷辩理!"

    “你得了吧!一个当奴隶的，还辩什么理啊!"

    韩玉娘情知不可挽回局面，赔笑道：“管家老爷请到外面稍候，让我夫妻分别一番，即刻我就随您过去。”

    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程鹏举悔恨、悲伤、遗憾，一个贤良的妻子就要被人夺走，他长跪不起，向玉娘说出心中的秘密：“事已至此，望小姐不要灰心。是我平日留心，已将老贼的防地绘下图形，藏在身边，今日你我分别后，我即刻逃回故国献图立功，有朝一日扫灭贼寇，你我夫妻定能团圆。求小姐赐我一件表记，日后相找，也可做一凭证。”

    玉娘摘下一只耳环赠与鹏举，管家老爷吆喝玉娘快走，程鹏举踉跄追出，一只鞋掉在地上，玉娘拾起，鹏举道：“小姐，你留下做个纪念吧!”

    玉娘走了，柴房中的鹏举像丢了魂一样孤寂而伤感，他决定连夜逃出金地，张万户的守将对他不甚干预。他迅速向南奔往大宋属地。
 
    韩玉娘被卖到商人瞿士锡家，瞿老丈原也是大宋人士，兵慌马乱中他贩货未能归家，长久困在此地不能归家，老妻亡故，膝下无儿无女，托媒婆物色一房妻室，传宗接代，媒婆引来了年轻美貌的韩玉娘，他甚觉满意，大方的赏给媒婆五十两银子，将玉娘留下了。玉娘察言观色，见瞿土锡和蔼可亲，是个极善良的人，她便跪在瞿士锡面前，抽抽噎噎谈起自己的苦难，听说韩玉娘是个有夫之妇，瞿老丈先是吃了一惊，听完了她如此悲苦的遭遇，他早已唏嘘叹息，放她速速逃命。玉娘泪如雨下：“我父母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我已是无家可归，能不能让我给您做些针线杂活，换口饭吃?”

    瞿士锡正色道：“你乃年轻女子，我又是独身男人，住在我家多有不便啊!”

    “唉!看来我只能削发为尼，了此残生了!”

    瞿士锡想起，后街上有个尼姑庵，让玉娘暂去安身，等待日后夫妻团圆。想到此，唤仆人将玉娘送往后街。

    后街尼姑庵掌事的老尼虽是出家人，但是贪财心黑，看见送上门来的玉娘品貌出众，便劝她不必削发，留下她带发修行。玉娘有了落脚之地，每日静心诵读经卷，做些杂活，只是惦记程鹏举，日夜祈求神灵护佑他平安无事。

    老尼有位相熟的施主胡公子是个贪恋女色的阔少爷，家里有些财产，由着他逛遍青楼妓馆，活活地气死了媳妇。他拜托老尼为自己物色一美貌女子续弦，老尼收了他的银子，正在发愁，自投罗网的韩玉娘救了她的急。她与胡公子相约，由胡公子来庵中相看玉娘。老尼呼唤玉娘为施主献茶，胡公子色迷迷地盯住玉娘不放，玉娘见胡施主举止轻狂，眼色淫邪，多了个心眼儿，躲在门口留意他们的议论：

    男的说，“长得真不赖，就是她啦!”

    女的说，“明天我把她诓到你家说是为老太太念寿经，我走以后，就看你的啦!”

    韩玉娘吓得一身冷汗，刚逃出狼窝，又进虎穴，此地决难久留。她匆忙收拾包袱，趁着老尼不加防范，逃出庵门，跌跌撞撞向南方故国奔去。

    河南信阳地方住着位李老太太，年轻守寡，两个儿子死于战事，如今老了，李老太太只落下孤寡一人，沿街沿巷帮人做些针线糊口度日，十分凄凉。这天清晨到井边汲水，气喘心慌，坐在井沿上休息。

    韩玉娘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来到信阳地面，看见路旁井沿上坐着位慈祥的老太太，向前施礼讨口水喝。李老太太看她是位形单影只的逃难女子，心生怜悯，答应领她回家喝碗热茶。玉娘连忙担起老人的水桶返家，只见屋内家徒四壁，老人无依无靠，心中一热。李老太太问起玉娘更觉凄苦，不由得对哭不已。韩玉娘说，我虽是逃回故国，但已无家可归，不如拜在妈妈膝下做个义女。李老太太巴不得有个女儿做伴，日后养老送终，真是喜出望外，玉娘倒地跪拜娘亲大人，从此母女相依为命苦度日月。

    宋大将军宗泽是个忠心保国的将领，无奈朝政腐败，兵力不足，只能守城，不能出击。这天又得探马来报，金国将领张万户率军兵临黄河渡口，百姓纷纷逃离家园，身为大将不能出击迎战，宗泽焦急烦恼，突然哨兵押进金国派来的一个探子。这个探子正是不顾生死、逃归家园的；程鹏举，他终于见到了宗泽将军，双膝跪地将身世遭遇和盘托出。两军对垒，难免互派奸细，宗泽严厉盘查，巧合的是宗泽将军与鹏举之父为一殿之臣，交好甚厚。程鹏举献出冒死测绘的地图，宗泽大喜过望，有此敌方排兵布阵的内情,宋军以一当十，胜利指日可待。宗泽即刻将鹏举留在身边，委以重任。他调兵遣将，头一阵便将张万户的兵马打得落花流水，逃回金国本部。

    程鹏举献图有功，宗泽在皇上面前保举他为襄阳太守，从此程鹏举过着安定华贵的生活，越发思念尚在金地受苦受难的妻子。他寝食不安，挑了一个得力的差役赵寻前去寻找夫人，将玉娘所赠的耳环和留下的一只鞋子做为相认的凭证。

    韩玉娘每日起早贪黑纺纱织布，这天天色微明，玉娘到河边浣纱洗衣，看见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失魂落魄地向她问路，匆匆的遗留一只包袱在地下。玉娘唤回失主，还给他包袱。这位官差正是赵寻，为找玉娘他去了兴元铺，瞿老丈说她已经出家为尼；他寻访到尼姑庵，老尼说她外出访亲，始终未归。寻不到夫人的下落，回去何以交待?回程路上赵寻沮丧、恍惚，竟将包袱遗落，他感谢好心的浣衣大嫂，请教尊姓大名，容日后报答。大嫂说她姓韩，赵寻心中不由得一动，又追问她芳名为何，官人做何生理?玉娘面有难色，不愿回答，赵寻越发觉得蹊跷，心生一计，他当着玉娘的面，整理包袱，有意亮出程鹏举的鞋子，果然引得玉娘大吃一惊，连声追问：“你从哪里来?包里的一只鞋子是谁的?”
    “我从襄阳而来，奉了我家太守之命，以鞋为证，寻访韩氏夫人。”

    “你家大人可是叫程鹏举?"

    “是啊!”

    “他人在何处?”

    “现为襄阳太守，就在任上。”

    玉娘要过鞋子，仔细辨认，果真是程鹏举的鞋子，玉娘大喜过望，极度虚弱的身体经不住这突然间的高度兴奋，不由得一阵晕眩，“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因惊动而赶来的李老太太与赵寻将她扶回家中，她对赵寻道：“实不相瞒，我就是你要找的韩玉娘。”

    赵寻又惊又喜，急忙行礼，见过夫人，转而又跪拜李老太太收养玉娘之恩，眼见夫人咳血不止，病势沉重，经不住远赴襄阳的旅途劳累，便将夫人托付李老太太照料，拿走玉娘留存的一只鞋与鹏举留存的一只鞋合并在一双，回去复命。

    程鹏举眼见一双鞋子完好回归，好不伤感，恨不能立即见到玉娘，命人急速备轿备马，带上凤冠霞帔去迎候夫人回襄阳团聚。
 
    韩玉娘病势沉重，听见门外喧哗热闹，鼓乐鞭炮，知道是为自己而起，强支病体去迎接久别重逢的丈夫，夫妻相见，抱头痛哭。玉娘仔细端详着锦衣锦袍的丈夫，前呼后拥的家奴，桌上等待自己穿戴的凤冠霞帔，自叹命苦：“我生在人世，遭人抢掳，受人哄骗，被人拐卖，好容易捱过苦难，夫妻团圆，苦尽甘来，谁料又身染重病，怕的是我们夫妻团圆之日又要分开!”

    程鹏举握着妻子瘦骨嶙峋的双手，早巳泣不成声：“想夫人是偶然得病，并无大碍，从今后我们夫妻拨开云雾见青天，我与你再也不会分开了!”

    韩玉娘摇摇头，又觉喉间一股咸腥冲上，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人亦陷入深深的昏迷，谵语不止：“老爷!我没有让他逃走，玉娘实在是冤柱啊……啊呀，师父，我才人空门，佛事一概不知，我不能去胡公子家啊……” 程鹏举知道病危的妻子，已是临危之前的弥留，跪地请求李老太太快快请位名医抢救妻子生命。玉娘渐渐清醒，知道时日不多，呼唤：“相公，相公。”程鹏举连连答应：“下官在此。”
 
    “车轿可曾齐备?”

    “俱已齐备!”

    “玉娘即刻就要启程。”

    程鹏举扶起妻子，韩玉娘眼前一片昏暗，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不松：“程郎啊!我与你生生死死恩情似海，我死以后，你给我寻找一块净土埋我，让我终日与日月相伴……”说完，韩玉娘气绝，倒在丈夫怀中，程鹏举早已泣不成声……

    国难家仇，韩玉娘与程鹏举生生死死皆不得团圆，永成遗恨。

    四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