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四郎探母》是一出百多年来久演不衰、群众基础比较广泛和观众喜闻乐见的好戏。我觉得它的成功主要在于演员的表演艺术、唱腔设计和流派风韵。也就是说，这出戏的文学剧本并不怎么起眼，而是许多京剧名家把它给演红、唱红了！当然，这也和当时的统治者慈禧太后为了缓和民族矛盾，宣传满汉一家，而亲自抓这出戏的创作和演出，大力推崇和普及有关。
从剧本的主题和人物塑造来看，总的感觉是有些平淡，立意不高，人物性格不够鲜明，思想开掘不深，有的地方还故意回避矛盾；有的情节简单化，甚至有的场口还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秋皮戏”，反而冲淡了剧本的主要故事情节和矛盾的发展，这就更不可取了。笔者认为，用现在的目光来审视这出戏，最基本的要求是，全剧应该在特殊历史条件下，紧紧围绕“国仇、家恨、亲情”等的纠葛来展开戏剧情节，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尽量把特殊环境中的主要人物杨延辉、佘太君、铁镜公主和肖太后等的人物性格处理得更加鲜明一些，态度更加明朗一些，以便拔高剧本的主题思想。这样一来，再配合好该剧优美的唱腔和表演艺术，努力做到珠联璧合，般般上品，我想这个剧本的演出和普及效果是会更好、更完美的，而且拿去作为戏校的主要教材之一也当之无愧。为了探讨和实践以上想法，在戏曲创作真正“三并举”的精神指导下，笔者对该剧中的一些具体情节作些剖析说明，并提出修改设想，以便就教于广大专家学者、戏剧工作者和观众、读者。
（一）在《坐宫》一折中，当杨延辉向铁镜公主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时，铁镜公主和杨延辉有如下两段唱词：
公 主：（唱西皮快板）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朝才吐真言。
原来是杨家将把姓名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我这里走上前忙把礼见，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
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
不知者不怪罪您的海量放宽。
杨延辉：（唱西皮快板）
我和你好夫妻恩德非浅，
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
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
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以上两段唱词回避了矛盾，没有展示出人物真正的内心世界和当时复杂、矛盾的心情，把他们的思想感情简单化了，把两人都写成了没有政治头脑的人物。特别公主听到驸马就是杨延辉以后，不但不生气或恼怒，反而对杨家将表示很崇敬，早晚间言语若有怠慢要请他海涵，这很不可能，很不近情理。若是这样，那么辽宋也没有什么对立情绪，两国之间的战争根本不用打了，即使打也打不起来。此外，杨延辉也不向公主说明自己当初被擒时改名换姓的活思想和真正原因，马马虎虎地就能得到公主的同情和原谅，这也很说不过去，剧本的人物性格和态度表现得很模糊，处理得太朦胧、太粗糙了。
根据明代熊大木所编写的《杨家将演义》、民间传说和京剧《金沙滩》等作品介绍，辽邦天庆王被乔装为宋王的杨大郎用袖箭射死，杨大郎、二郎、三郎也死于此次战争，杨四郎也战败被擒，云云。面对肖、杨两家从此而产生的国仇、家恨和严重对立情绪，铁镜公主和杨延辉此时各自怎能不产生感情纠葛，如何来处理好国仇、家恨和亲情关系呢？岂能照剧本中这样简单的处理吗？根据以上分析，笔者设想作如下处理，把以上两段唱词改写为：
公 主：呀……（动容，悲凄，思考，感情反复激烈变化，唱西皮流水）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朝才吐真言。
原来是杨家将把姓名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我这里走上前表明心愿——
（已有决断，施礼，白）哎，驸马哪！（接唱西皮流水）
驸马爷听咱家肺腑之言：
我父王死在了您兄袖箭，
我二家是仇敌反结姻缘！
论理来要将您捆绑上殿，
十五载夫妻情让人作难！
怪上天令您我结成姻眷，
又看在小阿哥情有可原。
从前事一笔勾两相休怨，
我和您好夫妻到老百年。
早晚间休怪我有所怠慢，
不知者不怪罪您要海涵。
杨延辉：公主啊！（唱西皮流水）
我和你好夫妻恩情非浅，
贤公主好海量胸襟坦然。
被擒时有苦衷姓名改换，
我生怕坏家声玷污祖先。
只心想在辽邦苟延残喘，
万不想与公主还配凤鸾。
这都是老天撮合难料算，
我二人到白头捐弃前嫌。
杨延辉有一日愁眉舒展，
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二）在《别宫》一折中，当公主诓来肖太后的“金鈚箭”交与杨延辉时，原剧本刻划公主的性格也不那么鲜明，胡里胡涂地就背母从夫而丧失了原则，一方面成全了丈夫，一方面却欺骗了母后。我们现在想把她描写成一位重亲情、讲孝道、明大义、贤德仁厚而又不失原则和体面的可爱女性。例如其中的两个唱段设想可这样加工：
（1）
公 主：（手持令箭上，唱西皮摇板）
巧计诓来金鈚箭，
驸马孝义当成全。
为夫我把母后骗，
血海干系担在肩。
叮咛嘱夫莫迟缓，
五鼓天明令要还。（令箭藏身后）
（2）
公 主：驸马，此番见了我那婆婆，就说胡地儿媳，有不孝之罪了！
（唱西皮快板）
铁镜女拦马前，
千言万语泪涟涟。
此番见了婆婆面，
与我捎上几句言：
儿愿婆婆常康健；
儿愿太君寿绵延。
倘若是五更你不回转，
你知母后法森严！
无令交还银安殿——（夹白）驸马爷呀！
（铁镜公主与杨延辉同拭泪）
公 主：（接唱西皮摇板）
母子们只有自缢宫帏赴黄泉。
杨延辉：公主啊！（唱西皮快板）
公主不必把心担，
本宫誓言记心间。
倘若五更不回转，
忘了公主欺了天。
千金一刻不能缓——
（夹白）马来！
（马童带马，与杨延辉同上马，马童下）
杨延辉：（接唱西皮摇板）
泪汪汪哭出了雁门关。（下）
（三）在《见娘》、《见妻》两折戏中，原剧没有把握好身份、地位特殊的佘太君人物性格活动的分寸，例如当杨延辉说明铁镜公主贤德，还多亏她盗令才能出关见母，并托他代为问候佘太君时，剧本竟让佘太君“望着番邦深深拜”；又例如当佘太君问杨延辉当年如何“脱祸灾”，告诉他前妻“十五载未曾伴妆台”，以及面对前妻如何交代招了驸马之事时，原剧本都没有表达好杨延辉当时的心态和情感，甚至还当着佘太君和弟妹的面唱道：“肖后待儿恩似海，铁镜公主两和谐。”这“深深拜”和“恩似海”用得太未免不合时宜和倒胃口了吧！鉴于这样的认识，我们想把杨延辉写成一个特殊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即他战败被擒，改名换姓，以及招驸马等等，都是有其客观原因和意外，是他料想不到的，他的良心也没有泯灭，应得到人们的理解、同情和宽容。因此，有几个唱段我们设想作如下改写：
（1）
杨延辉：唉，娘啊！（唱西皮散板）
老娘亲请在上您的儿大礼（转唱回龙）参拜——
（下跪，对佘太君三叩首，佘太君示意八姐、九妹扶起，转唱西皮二六）
拜千拜，拜万拜，也折不过儿的罪来！
孩儿被擒在番邦外，
只想一死早安埋。
怕坏家声姓名改，
哪知不死脱祸灾。
肖后还把儿错爱，
铁镜公主配和谐。
儿困番邦一十五载，
常把儿的老娘挂在心怀。
胡地衣冠懒穿戴，
（转唱西皮快板）
每年间花开儿的心不开。
闻听得老娘到北塞，
乔装改扮探母来。
见母一面愁眉解，
愿老娘福寿康宁永无灾。
佘太君：（气愤、不平地）儿啊！（唱西皮流水）
沙滩会大不该，
恨奸臣诓谎圣驾到五台。
有预谋敌众我寡遭惨败，
杨家将白白送死受祸灾！
难怪儿陷阵被擒处无奈，
改名姓祸中得福配裙钗。
娘问你夫妻恩爱不恩爱？（转西皮摇板）
公主贤才不贤才？
杨延辉：母亲！（唱西皮快板）
公主仁德量如海，
可算贤孝女裙钗。
仇家结缘能化解，
深明大义巾帼才！
不是她盗令哪来得快？
又要儿捎话慰娘怀。
本当过营将娘拜，
又怎奈两国相争，儿的娘啊！她不便来。
佘太君：哦！（站起，唱西皮摇板）
媳妇贤德我心爽快，
迟早要接她过门来。
眼望番邦多感慨，多感慨……
国仇、家恨、亲情我怎分开？难分开！
我杨门舍家卫国把民爱，
备尝了酸甜苦辣心底埋！
（2）
佘太君：儿啊！（接唱）
我儿失落番邦外，
你妻未曾伴妆台。
杨延辉：哎呀！（唱西皮散板）
听一言来我惊呆，
好似钢刀刺心怀。
我在番邦另欢爱，
愧对糟糠理不该！
问贤妹你家四嫂今何在？
八 姐：（与九妹同时接唱）
巡营后帐未出来。
杨延辉：（接唱）
有劳贤妹把路带——
（八姐、九妹出门下，杨延辉走至门口欲出）
佘太君：儿啊！（拭泪）
杨延辉：娘啊！（接唱）
儿到后面会一会娘的儿媳、儿的妻、受苦的女裙衩，唩呀儿的娘啊！（向佘太君施礼，出门。接唱）
儿去去就来。（下）
（3）
四夫人：（唱西皮倒板）
一见夫君愁眉解——
（八姐、九妹相视一笑，分下。杨延辉、四夫人站起）
杨延辉：孟氏、我妻，妻呀！
四夫人：夫君、我夫，夫呀！（接唱西皮快板）
千言万语涌心怀。
失落番邦十五载，
不知如何避祸灾？
杨延辉：（接唱西皮快板）
自从沙滩一战败，
隐姓埋名躲祸灾。
不料肖后来错爱，
铁镜公主配和谐。
闻得老娘到北塞，
乔装改扮回营来。
一来见母问安泰，
二免贤妻你挂心怀。
四夫人：（接唱西皮快板）
结发之情今不在，
另配婚姻理不该。
往日夫妻讲恩爱，
看来早已付尘埃。
杨延辉：（接唱西皮快板）
贤妻休要把我怪，
我有苦衷口难开。
若不如此死塞外，
身不由己命安排。
望你再等三五载，
大破天门转回来。
（四）在最后一折《斩辉》中，原剧本没有处理好杨延辉、铁镜公主和肖太后复杂的心情和感情变化，特别肖太后为什么要赦免杨延辉的死罪？原剧本没有表达好肖太后细腻的思想感情和内心世界，反而增加了一些“插科打诨”的“秋皮戏”来拼凑，从而冲淡了剧情的主要矛盾和故事情节的主线发展。因此，我们建议除了删除一些不必要的“秋皮戏”外，还要紧紧围绕“国仇、家恨、亲情”的纠葛来展开故事情节，把肖太后也描写成一位识大体、顾大局的正面人物，她赦免杨延辉有着多方面的考虑，是一位有远见、有胸襟和高瞻远瞩的女性。这折戏特设想作如下几处重要的改写：
（1）
肖太后：（接唱西皮快板）
一见木易跪殿下，
不由本后怒气发。
为何出关快回话，
莫不私通大宋家？
杨延辉：（接唱）
昨日出关去溜马，
回到关前被擒拿。
您儿行事未出岔，
岂敢私通大宋家。
肖太后：（接唱）
你妻诓令有欺诈，
想必为你这冤家！
观你不像木驸马，
你是大宋哪家娃？
劝你还是说实话，
真名实姓一一答！
杨延辉：（背对肖太后，接唱）
不通姓名也是死，
通了姓名更要杀。
罢罢罢，我就说实话，
且看把我怎开发？（转对肖太后，接唱）
我的父杨继业曾陪王伴驾，
我的母佘太君讳名赛花。
弟兄七人来生下，
八姐九妹女姣娃。
母后娘问我杨家哪一个？
杨延辉排行四郎就是咱。
肖太后：呀！（接唱）
我只说留客招驸马，
万不想对头成亲家。
想前世欠了孽债真不假，
莫非是今生定要赔还他！
哀家偏不还孽债，
要的大宋锦中华！
叫人来推出殿脚下，
午时三刻问斩杀！
杨延辉：不好了！（唱西皮摇板）
一听得母后令传下，
杨延辉心中乱如麻！
望不见公主如刀剐，
望不见阿哥找阿爸！
刀斧手押爷法场下——（绕场，坐殿外，接唱）
我好比祭祀的猪羊等待开发！
（2）公主、四郎、大二国舅反复求情、讲情，太后总是不肯，大二国舅只好教公主一条妙计：将阿哥摔与太后，自己假装寻死觅活，下面的戏可否这样来展开：
公 主：让开。罢！（接唱西皮摇板）
阿哥摔与老娘亲。
(将阿哥扔给肖太后抱着，白)母后，您不赦驸马，我也别活着啦，拿刀来，我要抹脖子！我不活着了！我不活着了！（假装自刎）
大国舅：别乱来，别糊涂！
二国舅：那可使不得！
肖太后：（抱着阿哥沉思了一下，又吻阿哥一下，终于下了决心）别乱啦！别乱啦！我赦了！
（唱西皮快板）
想起先王丧了命，
本该斩了仇家人！
怎奈世事难料定，
冤家反结儿女亲！
自古家和万事顺，
家有纷争国不宁！
不看僧面看佛面，
还看阿哥小孙孙！
我若斩了木驸马，
怕的失却母女情。
驸马探母把亲省，
我若斩他留骂名！
纵有国法来理论，
哪有个人子不孝亲？
两国交战将材紧，
赦人小过用贤能！
登高山方能望远景，
天地人和国事兴。
死人头暂寄活人颈，
若再有错又论刑！
法场赦却木驸马——
公 主：（与大国舅、二国舅同时拱手作揖，接唱）
开天恩，太后高论果英明！
（3）
杨延辉：（唱西皮快板）
千层浪里翻身转，
百尺高竿得命还！
适才太后将我斩，
多谢公主把情宽。
千钧道义先谢你——
（白）公主，适才太后要斩本宫，多蒙公主讲情，我这里谢谢了！谢谢了！公主啊！
（接唱西皮摇板）
公主贤德美名传！
公 主：驸马！（唱西皮摇板）
母后得罪咱赔情——
（白）驸马，刚才母后一时的盛怒，得罪您了，没什么说的，我们这儿给您赔不是啦！（行举手礼）
杨延辉：（还礼）不敢。
公 主：赔礼啦！（接唱）
千万莫要记在心。
杨延辉：（唱西皮摇板）
夫妻双双银安进——
（杨延辉、铁镜公主同进殿，同跪）
杨延辉：（接唱）
叩谢母后不斩恩。
肖太后：你二人听令！（唱西皮快板）
赐你夫妻一支令，
快去镇守北天门。
领兵巡防须谨慎，
戴罪立功保边庭！
（白）好好当差，再有过错哇——二罪并罚，小心了！打点了！（取令箭）
杨延辉：（与公主同时，接过令箭）遵命！
肖太后：退班！
（吹打牌子，大国舅、二国舅、四辽女、四辽兵、四值殿官、肖太后两边下。杨延辉、铁镜公主下殿）
公 主：听见了没有，母后命你我夫妻把守北天门，这回你可要好好当差啊！
杨延辉：知道了。
公 主：回宫收拾行装，北天门去者！
杨延辉：嗳。
公 主：这正是：（念收场诗）
四郎探母有孝行，
杨延辉：（接念）
仁义礼信重千钧！
公 主：（接念）
母后也讲仁和爱，
杨延辉：（接念）
以德治邦国可兴。
（白）公主请！
公 主：驸马请！（吹打牌子，与驸马同下）
——剧终
此外，我们对原剧本的主题和人物塑造，在不少地方还提出了一些修改设想，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读者可参看我们根据多家本子整理、改写的《四郎探母》，并请多提出宝贵意见！（剧本刊登于2007年时代国粹戏曲网站剧本栏目）
有的专家学者在报刊和网站上撰文指出，目前要普及、继承和发扬好中国的传统戏曲，振兴和弘扬京剧等国粹艺术，我们与其花费很多钱去编演新戏，只仅为评奖演几场而已，那么戏剧还处在不景气时期，国家的财力也还不许可，当务之急，不如趁老一辈的一些专家学者还健在，应尽快组织他们深加工一批优秀的流传广泛和久演不衰的传统戏来供广大戏曲爱好者学习和掌握，供各地剧团、戏校的演员、学员学习提高和演出，让祖国的传统戏曲深深扎根于民间。诚哉，斯言也！这是很有道理和深远意义的，我们正是想实践这些很好的建议。
云南大学成人教育学院 张在云
公元2008年6月文稿专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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