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旦角的剧目研究不多，而其中《汾河湾》是我最熟悉的剧目之一，说熟悉是因为我听了这个戏很多版本的录音，但由于当今舞台很少演出这个戏，真正从头至尾观看此戏的次数倒是极为有限的。去年朋友相邀，我就有幸在工人俱乐部看了一次这个戏，当我走出戏院时，有一种幸福感。因为演出出人意料的精彩，令人难忘和回味，在当今的舞台表演中，可以称得上是一流水准了，能看到这样的好戏，是我始料不及的，所以倍感兴奋。这场《汾河湾》的表演者，一位是青年名家杜鹏，而另一位是台湾的名票龙乃馨女士，正是她的表演征服了我。

    我对龙女士没有什么了解，只是听别人介绍过她刻苦学戏的经历。在去年年初陈永玲先生的追悼会上，才一睹芳容。再此之前，我也没有看过她的戏，只是在网上帮她的“个人演唱会”做过一张海报，并顺便听了几段她所演唱的梅派唱段。这次看《汾河湾》，才领略到她过人的艺术理解和表现力。

    《汾河湾》这个戏，梅、尚、程、荀都演，而且都有全剧录音留世，这是不多见的。正好可以为爱好者和学习者进行比较和鉴赏。梅兰芳很钟爱这个戏，而且把它带到了大洋彼岸，在早年访美时，多次上演并获得好评。有人说他喜爱这个戏是因为与谭鑫培演出时，“坐在窑中”边听边有所表演，得到观众的认可，而成为得意之作。我看并不单单是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与《武家坡》、《桑园会》这两出与之相近的戏比较，《汾河湾》给旦角的表演发挥空间更大，可以说唱、念、做都有值得推敲、揣磨的余地。尤其是柳迎春与薛仁贵斗气的大段对白，极具生活气息，把人物刻画得生动鲜活，又幽默有趣。而且，对于梅兰芳而言，柳迎春是很特别的角色，她既不同于《贵妃醉酒》、《霸王别姬》里的华贵，也不同于《洛神》、《天女散花》里的仙子，还不同于《宇宙锋》、《凤还巢》里的闺秀。她是一个平民，是一个贫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但善良朴实，虽有点小市民的秉性又不失勤劳且通情达理。《汾河湾》里，柳迎春随着剧情的发展，她的情感变化是非常丰富的，前后至少有十二个变化：盼—→疑—→喜—→怨—→急—→气—→惬—→诧—→狎—→惊—→怒—→哀。而其中的细节表演，精彩之处也不胜枚举，言语通俗直白，又不乏幽默。如“龙头山”和“凤凰山”之争的斗嘴中，最终都是柳迎春吵嚷着取得了胜利，而这样近乎白话的念白，让一个在老伴儿面前娇嗔又带点蛮横的少妇形象真实的表现出来，这就比一般的唯唯诺诺，唯夫是听的封建妇女的呆板形象要动人的多，也亲切的多了。观众不禁有所共鸣，心中暗想：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一吵吵起来，嘴上不服输，哪次不是我让着她哩？

    待到薛仁贵拿出金印来，柳迎春又表现出市侩的一面，但这是她的小市民表现并不会让人生厌，因为她的惬喜是满足于从今以后的温饱，这正是她朴实的一面。我觉得最妙的是“今日等来我是明日也等，等你回来我好做做夫人”一句，不但铺陈了下面情节，而且很有人性光彩。这“做做夫人”，应是一个嫁为人妇的女人的原始愿望了。这种需要在夫妻久别后，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观众会觉得真实可信，又对之抱以同情和欢喜。与《春闺梦》里的“待我来与你重订鸳盟”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当薛仁贵误以为她“面带春”是不节有外遇，并“要她去死”时，她由惊到懵，又转诧为喜，并有意气气丈夫报复一下，说她“要靠着那个男人吃饭”，晚上“还要和那个男人一起睡觉”呢。这些直白的夫妻关起门来说的话今天听来尚且令人惠心，不知半百年前演来，台下内心深处会是怎样的情感渲泻呢？但它又是符合角色身份和剧情需要的。当告知那双大鞋是自己儿子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是呀，一个孕妇，一己之力，十八年来生子教养成人，不值得骄傲么？不应该在夫君面前得意一下么？值到薛仁贵说出误将子“打死”的经过，全剧的气氛才为之一变，而亦接近尾声，留下了让观众想象的空白和回味的余地。两个人充满机趣和人情的表演，完成了一个小时引人入胜的戏剧，我们不能不叹服真正的传统艺术所具有的超凡的精妙和简捷。

    《汾河湾》在表演上很吃功。台湾名票龙乃馨不但完成了，而且把握得十分到位，确实难能可贵。就此戏而言，她是真正学到东西了。我也为有此眼福而颇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