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皇驾崩,照例新皇继立。谁知老皇死不瞑目,新皇也登基不顺。在此期间发生了“明宫三大案”中最热闹的“移宫案”。明朝体制,皇帝住乾清宫,皇后住坤宁宫,太后住慈宁、慈庆宫,不能混淆。乾清宫是发号施令所在,是朝廷根本,皇帝死了,太子登基,新皇帝的一批人便进住乾清宫。原来的皇后,无论年岁大小,便是皇太后老太太身分,应退居慈宁或慈庆宫。当时一个月死了两个皇帝,灵枢都停在大殿上,两代的皇后贵妃应对各自的丈夫守灵行礼,等待棺材送走,才能移宫。万历死了,郑贵妃的权势随之消失,她便拉拢光宗的宠姬李选侍,企图占居宫廷,重揽政权。因为未来的熹宗朱由校,其生母死后,即由李选侍照管,光宗临终时遗命,封李选侍为皇后,此时郑贵妃、李选侍,尚住在乾清宫,太子不能即位。已形成垂帘听政的局面。大臣们认为郑、李两妃有垂帘之意,坚决主张移宫。三案中闹得最凶、影响最大的是移宫案由此拉开了帷幕。此时也是东林党气势达到高峰时期。 《明史·方从哲传》云,“时选侍居乾清官,诸阉闭宫门,杨涟力拄之,从哲委蛇而已。杨涟、左光斗念选侍尝邀封后,非可令居乾清,于是议移宫,争数日不决。从哲欲徐之,请选侍移峻銮宫。”方从哲系浙派领袖,又是堂堂两朝顾命重臣,在争议中,也只能“委蛇”其间,“欲徐之”在时间上稍缓一点,却不能出面与杨左抗争,可见当时情势。杨涟等联合大太监王安逼迫李选侍立即移宫,太监王安从中恐吓,选侍仓皇离宫。这幕逼宫行动,采取恐吓手段,表面上系维护正统之争,对皇室的忠诚,大义所在,谁也不能稍持异议,但因作得太激,处理失当,士大夫对之,深表惋惜遗憾。移宫后,十五岁的太子朱由校即位,年号天启,即大明熹宗。太监魏忠贤勾结由校乳母客氏,篡窃政权,陷害杨涟、左光斗等,又搞出《三朝会典》打击清洗东林党人,“诏毁天下东林书院”。造成了“李妃退, 客氏进,阉寺当道”的局面。天启七年朱由校死,其弟朱由检继位,即崇祯,诛戮魏忠贤、客氏,为杨左等平反,三案结束。
闹得乱哄哄的移宫一案虽然过去,终明一代的社会评论犹继续不已,李清《三垣笔记》言之尤详,据所闻云,“杨纳言曾语予日,当时不宜遽逐李选侍,选侍逐则客氏进,无内主故也”。这是事后公论。评论移宫案最权威的人物,应是亲自了结三案的思宗,后来又常常和大臣们提起谈论,《三垣笔记》记述他与首相周延儒对谈的一段话云,“上尝召周延儒等言及挺击、红丸、移宫三案云,此三事皆非,挺击一案,实系风颠。红丸一案,方从哲曾奏不可轻进,皇考(光宗)揪然曰,朕势将不起,饮之或侥幸可生,不饮惟坐以待毙,此实皇考欲进,时朕与先帝(熹宗)俱在侧,岂从哲所为。移官一事,尤为不情,当时皇考以朕与先帝俱失母,命李选侍抚养,渠爱如子,朕与先帝亦事之如母,所谓气殴(指欺负皇后)、垂帘、皆外臣不知内庭事,有此纷纷。且魏忠贤团系巨恶,王安亦非善类,诸臣风影传说,立论偏苛,当以此为戒。”思宗这一席话,可说是,时距三案已十余年之后的三案定论。李清据所见所闻,于《笔记》中论移宫案云:“李选侍暗陋信宠,一孱妇人耳,方东宫正位时(光宗),选侍晏处乾清,诸臣义不得不争,既移宫则名分已定,诸臣宜秘密请上加利选侍,宣示中外,使晓然知朝廷仰体先帝(光宗)至意,一切蜚语谓选侍徒跃欲自裁及皇八妹投井之说,皆可不入告。论者必指选侍为武后,必责选侍欲垂帘,皆非。竟庙谕阁臣诏暴李选侍过恶,何其失优容也。”事中仓皇难免偏激,事后评论自然合情合理。纷攘不已,朝野惊动的“明宫三大案”历经人事纷争,经过时代冲洗,其本质真相,如此而已。
几点感触。谈起郑贵妃,那是造化弄人,本来不过是大兴城中百姓家妇的命,入得宫中倒成了神宗的宠妃,三朝的变局也由此滋生。《明史》称其“权橘善媚,宠幸无比,”俨然是一副圣崽面孔,大抵走不脱“红颜祸水”的俗窠。好像他们原本天纵英明的君王都是女人们给变坏的,这些妃子更应当是被封在龙虎山张天师神坛中的魔怪。殊不知道走脱天罡的洪太尉本就是那些“天纵英明的君王”,本来乾纲独断的政治平衡态被他们自己打破了!女人的美丽不是过错,有过错的是君主们,他们搞坏的朝局便要孱弱妇人承担,天理何在?!以“道德治史”的圣贤们是不是该从人性与技术的角度,辩证地看待一下历史呢?男人的罪过让女人去承担,我们还是大丈夫吗?旧日江湖侠义道还有“一人做事一人担”的勇气,难道今日读圣贤书的我们就没有如此胆量?!哈哈哈!
有时我总有些释门弟子的厌世,历史是无情的,岁月更是会毁灭一切。美也罢,丑也罢,最后都要如过季的花朵,飘零殆尽,化作一抔黄土。艳名无存!近日我读黄秋岳的花随人圣庵摭忆》,记载了民国二年偶遇赛金花的一段旧事,慨叹昔日“神仙中人”的赛金花暮年为鸠盘茶矣,叹曰“白发无情,此诚悲生之有涯,而悟物无真美”。其实,每有妄思,心念如此如白玉狮子吼,能如此定不坠阿鼻地狱也。郑贵妃死于崇祯三年,葬银泉山。 李选侍则活到清朝康熙年间才死。王渔阳《池北偶谈》云,“明之李选侍,鼎革后尚存,至康熙甲寅岁五月十八日始卒。”按甲寅是康熙十三年,渔阳此时任北京国子监祭酒,所记当不误。计光宗死后,李氏又活了五十四年,这五十年岁月,一少半在明朝,约二十四年,一多半在清朝,约三十年,环境都不能算好,死时当在八十岁左右,可谓长寿老太太矣。移宫一事是她生平轰轰烈烈的高潮,也是她步入悲哀境地的开始。吴梅村《湘泉山诗》咏郑、李二妃曰“银泉山下行人稀,青枫月落渔灯微,道旁翁仲忽闻语,火人空坟烧宝衣,玉碗珠襦散草间,云是先朝郑妃墓。选侍陵园亦已荒,移宫事迹更茫茫,两朝台谏孤忠在,一月昭阳旧恨长,总为是非留信史,却怜恩宠异前王,路人尚说东西李(二李寝国亦在山下),指点飞花人坏墙”。两代艳妃,俱入黄土,其经过诗人亲见亲闻,不能不感慨系之。常洵也无好下场,就藩洛阳涂炭河南,崇祯十四年正月李闯大破洛阳,在庆功宴上,福王被剁成碎块,“杂鹿肉食之”,名为“福禄酒”。其子由崧奔南京,后来思宗殉国后被立为帝,年号“弘光”,更是混蛋之极。下面的事看《桃花扇》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