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砂锅说“移宫”兼论治史
中国历来有重视史学,注重修史的好传统。史风大盛,官私两宜。然而班兰台专事逢迎皇家,首开恶肇。只知以皇家角度的纯“道德”(己之需求之好恶)角度俯视历史。中国政治的过分早熟,更造成凡事靠在位者及摄政者随意摆布,真理总是由上至下,施政的名义为道德,执法时只有至善与极恶,连编修历史也只秉承执政者的意志,而不能从“大历史”的技术角度记录历史的真实。顺昌逆亡,不合他们这种“圣崽哲学”的,能慷慨柴市还是万幸,泰半要被“打倒之后再踏上一脚”犹如上了《贰臣传》坠入了阿鼻地狱,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因为所谓的权威已经为你定过性了。于是所谓的道德掩盖了历史的真相,没有一颗阿如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无法透过历史的迷雾来窥视历史的真相的。
试问,何谓之“早有定论”?!何谓之“肯定”与“再次肯定”?!难道“早有定论”与上级“肯定”过的事情就一定是金科玉律,就如同佛祖镇压孙大圣的五行神山,我辈凡人只有仰视膜拜的份儿,只有山呼“万岁万岁”的份儿?
我看这不是研修历史者所应说的话。既然是评价,就是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不是搞所谓权威的一言堂。倘若评价都一致了,跟叙利亚、伊拉克选总统似的,那离社会的窒息就不远了。我们为什么要接受所谓的“早有定评”?作为研修历史者,掌握的历史知识多,向社会如实地 传播史实就可以了,评价就不必再烦衮衮诸公代劳了,每个人都自己长着脑袋,了解了历史知识后,都会得出自己的评价。所谓“人人有杆秤,公道在人心”,研修历史者唯一的职责是实证历史史实,当然也自然会有研修历史者自己的评价,但要强迫别人接受所谓权威的“早有定论”的评价,就太过分了。君不见,“刘少奇是党内最大的工贼内奸”的论断是“早有定论”永不许反案的,可那是冤案!“留苏江浙同学会是托派反苏集团”的论断是共产国际定过性的,可那是冤案!“于谦是乱臣贼子”、“熊廷弼意图不轨”、“袁崇焕勾结满洲”的论断是皇帝陛下的乾纲独断,而皇上天纵英明哪会有错?可那还是冤案!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所谓权威,未必是靠得住的。鲁迅先生所说的“怀疑一切”倒是靠得住的。胡适之有句名言,“大胆怀疑小心求证”,有时我总在想,研修历史意欲探求历史之真者何尝不是狄仁杰、宋慈呢?我们做的工作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侦破迷案,也是在平反冤假错案,为蒙冤者洗却不白之冤,剥丝抽茧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话说回来,再看本案。有明一代所谓“明宫三大案”的梃击、红丸、移宫,朝中臣工们所争执的,表面上看皆是有关社稷家国正统皇位的大问题,实际上不过是当时士大夫的党同伐异,也就是明祚将亡政治趋于衰亡的象征。所谓正邪两党、君子小人,朝廷内外,派系林立,纷争不已,各持门户之见,各逞意气之争。金庸说“ 光宗做皇帝的时间极短,留下的麻烦却极大,明末三大案梃击、红丸、移宫,都和他的皇位及生死有关。众大臣分成两派,纷争不已。纷争牵涉到旁的一切事情上,只要是对方一派之人所做的事,不论是对是错,总是拿来激烈攻击一番 ”,倒也是真。时为国子祭酒的倪元璐更指出,“其始天子静摄,听臣工群类之自战而不为之理,所谓鼠斗穴中,将勇者胜耳。故其时其血玄黄,时胜时败”。臣僚互斗,胜败无准,因为他们之间多是权力之争或意气之争,进而党同伐异,结为朋党,并无多少原则性的是非可言。矿监税使之为害,曾遭到朝官们近乎一致的反对,少有争议。他们的争端,并非关系国计民生的大政,而往往是凭借细事,小题大作,以至无事生非。臣僚间相互攻击又相互报复,朝政日益陷于昏乱之中。于是浑浑噩噩之间,是非曲直不但观者茫然,我看纵是斗者也未必明晰,如此一来与事实之间的距离就更相距遥遥了。西人托马斯.布朗有句名言,“The world ,which took six days to make ,is likely to take us six thousand years to make out ” ,不假不假!
观夫“明宫三大案”尤以移宫一案最为曲折蜿蜒,倘编成小说、电视剧,倒可大赚一票银子。此案由紫禁之内妃嫔与阉寺的矛盾,演进为臣工对君权皇位的尊攘捍卫,纷攘不绝,其声喋喋,朝野民间莫不震惊,官府百姓鲜有明白。要说涉及党争,我们不妨共同来看一下明季的政治分野。有以内阁辅臣浙江沈一贯、方从哲和给事中姚宗文为魁首的“浙党”,以给事中湖广官应震、吴亮嗣、黄彦士为首的“楚党”,以给事中山东亓诗教、周永春为首的“齐党”,国子监祭酒宣城汤宾尹的“宣党”、左谕德昆山顾天峻的“昆党”,这些党派彼此倾轧,争权夺利,一时朝局如火。只有顾宪成、高攀龙的东林一派,当时还比较要求改良政治,有积极的政治主张,要求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反对权贵贪纵枉法、、、、、、代表先进生产力代表先进文化代表最广大人民利益,嘿嘿!过了,说惯了!
金正日有名言,“忠臣多则国兴;奸臣多则国亡”。其实不但“龙王多了不下雨”,忠臣多了,国也未必会大兴! 明朝忠臣在对历史进行反思的最后阶段,还削弱了一种关于模棱两可和相对主义的道德观的强烈意识。正像黄梨洲指出的,明朝忠臣的最大冲动产生于东林党运动的道德和精神英雄主义。但在晚明残酷的权力争夺中,东林党运动也引发了一场激烈的党争,而这对导致明朝衰亡所起的作用决不小于其他任何因素。以党划人,党同伐异必然导致龙蛇衍变,不免混入鱼虾,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此时东林初立,党内人才济济,为当时主流政团,气节之士多出其中,投机钻营好名者,亦往攀附借以扬名立腕捞取名利。明末的给事中、大理寺丞的李清在其《三垣笔记》中,举了一个典型人物来说明党人的立场行径,“贾侍御继春请优待李选侍一疏,原不错。乃为东林所斥,悔而求用,真错矣。翻局后(指政局变动)又疏攻杨、左甚力,政局再翻,又广荐东林诸公数百人,以希见容,似另一人者。继春功名念重,忽浙党,忽东林,茫无定向,故予疏中亦刺及之”。明末党人中,这类随风转舵的人并不鲜见,特不似贾继春之显著耳。《花村谈往》形容东林书院云,“东林道学影附名也,聚不三不四之徒,作不深不浅之揖、讲不痛不痒之话,咬不冷不热之饼,相对片时,便云讲学。”此文穷形尽相的描写,对于东林精神,不免污蔑,但东林党人的过激言行,以正人君子自居,招人嫌厌,于此可见。组织政党的目的便是参与政治,实现自身的政治抱负,此无可厚非。但东林党以讲学相标榜,以干政为目的,每每以“正党”自居,目他党为邪党,三案之争,遂为各党互相攻讦之目标,最好的题目。《明史·顾宪成传》讲,“宪成削籍里居,偕同志高攀龙辈讲学其中,当时士大夫抱道件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讲学之余,往往议朝政,裁量人物,由是东林名大著,而忌者亦多。”
神宗在张叔大死后由于与整个官僚集团闹得不可开交,索性消极怠工。进而溺于酒色,不常视朝。其後宫之中除了皇后之外,最重要的女人一为光宗生母王妃,一为福王之母郑妃。据《大明温肃端静纯懿皇贵妃王氏圹志》说,王妃是一位锦衣卫百户的女儿,万历六年选进内庭,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到李太后的慈宁宫作宫女;十六岁时,神宗和她发生关系使之身怀有孕,却嘱左右不许声张,被李太后发现后遭严厉责问方才承认,封为恭妃。次年,王氏果生一男。但神宗不反躬自省,却认为私通太后宫女,是不光彩的事,有损皇帝尊严,反而厌恶她,恨她,将她打入冷宫,不愿再见。王氏既见不着丈夫,也看不见儿子,长时期的酸辛岁月把两眼哭瞎,谈迁《国榷》说,“孝靖皇后三十年的幽困积怒;泪尽目枯”。只到她得病将死的时候,亲生儿子才得到许可,去探望她,她用手摸着儿子哭道,儿已长得这么大,我死何恨。她临死悲惨的一幕当时太监及文人均有记载,王妃死于万历卅九年,年四十七岁,葬于东井。按明朝制度,只有皇帝皇后葬入陵墓,其余如贵妃、公主等,则葬于西山附近金山口。日后她被孙子送进定陵,当夏鼐、邓拓打开定陵时,看到她的棺材内东西很少,唯一值钱的只有一只金洗脸盆。而神宗一生最宠爱的妃子是郑贵妃,她是万历一朝宫廷中的重要人物,朝政之坏,党派之争,与其干系重大。其进宫实属偶然,万历六年,老公们在北京选美巡至大兴县,闻民户因娶亲哄闹,女方嫌男方彩礼菲薄,阻止姑娘出嫁,太监等前去观看,见姑娘长得十分美丽,合乎选美标准,带入宫中,万历大喜,册为贵妃。郑妃天生丽质,顿使六宫粉黛无颜色,及她生了儿子常洵后,封福王,使得她发展野心,阴谋策划立常洵为太子,成为皇位继承人。皇后孝端无子,不能立嫡,当然立长,神宗既讨厌孝靖,也不喜欢她生的儿子常洛,始终不立太子,于是引起储位斗争。神宗宠爱郑妃,并在大高元殿与郑妃盟誓,俟机立常洵为太子,又亲书纸条作为保证(毛奇龄《彤史拾遗记》)。这一秘约经不住李老太后的催促,及朝臣们的强烈争论,他迫不得已,于万历廿九年立常洛为太子。由是郑妃对于常洛的陷害,更趋表面化,除了用匿名《妖书》宣传,作试探外,万历四十三年有蓟州男子张差持棍闯入东宫,谋刺太子,审讯后供词涉及郑妃及其内侍,举朝愤怒,郑妃向神宗泣诉,最后以张差为疯汉处决,又杀了郑妃宫中两个太监了事,这就是明末三大案的“挺击案”。
万历四十八年神宗崩,朱常洛即位为“光宗”。谁知该着倒霉,嗣位一月即崩,光宗继位后即病,内侍崔文昇进泻药,由此委顿,鸿胪寺丞李可灼称有仙丹,进红丸(补药),服后稍好,再吃一丸即死。崔文昇是郑妃内侍,有人怀疑与郑妃有关,并与挺击案联系起来,是为“红丸案”,但终系疑案,未能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