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爱之甚,才能思之深吧,近些年观看过有些青年演员的演出之后,欣喜之余,也总有些遗憾悬于心头,他们学演的一些剧目和模仿流派的声腔、表演,观形酷似;用尺子量,可谓分毫不差,用圆规度,也算圆而无缺。但深而思之,总觉得少点什么。思索多年,才恍然醒悟,原来所缺的只是两个字:神韵。
那么何为神韵呢?这正是我多年来在学习京剧表演艺术和导演艺术的过程中,
所苦苦思索和苦苦寻觅的。
在我还是孩童、莽莽撞撞地初踏京剧艺术之门的时候,老师就不厌其烦地对我讲,要想演好戏,就得有精、气、神。于是我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每天练身段时,使劲挺胸、收腹、瞪眼。我瞪眼,老师也冲我瞪眼:“不行,没神!”
十几年后,我有幸向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曹艺斌先生拜师学艺,学过几出戏后,曹先生向我传授了他从艺多年所总结的经验,他说要当一个好演员,必须掌握四神:拢神、提神、传神、放神。听完“四神”之谈,我又陷入茫然,于是,带着求知的渴望心理,我在1983年走进了上海首届麒(麟童)派艺术进修班。在上海的舞台上,我领略了诸多京剧名家的艺术风采,专心致志地学习了一些麒派名剧。在专家讲学和授艺过程中,我与两个字不期而逾,这就是专家所说的,不论演出新剧,还是学习流派,都要时刻牢记的两个字:神韵。
从精、气、神到拢神、提神、传神和放神,再到神韵,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寻觅,一路煞费苦心地思索。终于,当我在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完成了两年学业,领略了国内外大量戏剧的风貌,吸纳了来自古今中外的各种戏剧美学理论之后,我似乎才走到了“神韵”的边缘,启开了那扇我多年寻觅的大门,从中窥视到一点极为诱人的风光和无比美妙的境界。
既然“神韵”如此重要,那么究竟什么是神韵呢?我从《辞海》中看到,神韵者,乃神采气度也。对于诗文书画而言,是风格韵味。那么对于戏剧表演而言,神韵又是什么呢?在这里,我想把自己的一思之得,先用理性的思维予以概括,以求教于专家。
1.神韵,是这一个人物性格内视与外化。
2.神韵,是这一个人物独特的意志体现与行为表露。
3.神韵,是这一个人物赖以存在的精神支柱与气质。
如果我的理解大体不差,那么,如何掌握神韵和运用神韵呢?我想,曹艺斌先生所总结的:“四神”,极具代表性,我们不妨逐一加以剖析。
所谓拢神,就是要求表演者注意力集中,把人物内在的情感、精神和所规定的情境一并拢在此时此刻所特有的行为与动作之中。
所谓提神,就是强调。要调动一切艺术手段,全身心地投入这一个人物的最为关键的心理活动和外部动作之中。
所谓传神,就是从语言和动作准确无误地传递这一个人物的情感和情绪,以达到有机交流的目的。
所谓放神,就是调动一切艺术手段,大肆地铺排与渲染。极其充分和有力地把“戏眼”表达出来,从而形成人物与人物,演员与人物,演员、人物与观众的一次磁场大共振。
我们这样交谈,似乎有些抽象。那好,我们就换一种谈法。因为我曾在一段时间内学过麒派艺术,所以想就我的学习心得,和大家交流一下看法。在这里,我采用“举例说明”的方式,就让我们共同把目光投向麒派舞台,欣赏和品味一下周信芳先生主演的名剧《清风亭》。
《清风亭》讲述老人张元秀和他的妻子年老无子,在收养弃婴张继保十三年后,又被其亲母领走,后继保中状元,不认老人,于是老夫妻含恨双双碰死在清风亭里的悲惨的故事。其中“别子”一场,叙述了在清风亭外,张继保的亲母要带走继保,张元秀眼看自己抚养十三年的继保儿就要离他而去时,欲留难留,欲别难别,眼中流泪,心中流血,最后忍痛离别的情节。
好了,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向舞台,看看周信芳先生是怎样由拢神到提神,再由传神到放神,运用独特艺术手段,使张元秀这一个人物最终走向“神韵”这一艺术境界的。
在张继保的亲母即将领走儿子,向继保说:“儿呀,你要感谢养父一十三载的养育之恩,要向他磕头告别”时,周信芳先生扮演的张元秀面向观众,双目呆滞,似乎麻木的脸庞上,隐忍着巨大的痛苦,他游移着目光,似乎想看看即将离去的养子,但是终于未敢直视,只见他沉缓地退后几步,然后猛地一转身,把一个痛苦的、衰老的背影,留给了观众,让观众去体味老人此时凄苦的心境,品尝老人此刻酸楚的忧伤。然而,这仅仅是“拢神”的开始,在接下来张继保说:“爹,孩儿给你叩头了!”时,随着“冷锤”沉重的一击,我们看到的是老人的一个抽搐的背影。这突至的厄运,像是一声惊雷,摧垮了张元秀的精神支撑,他的双腿和腰背,似乎难以承受这凭空而降的、极为沉重的悲痛,只见他缩下身躯,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倾斜到左手拄着的那根木杖上,长长的白髯和微伛的双肩一起颤动不已;周先生用这些极具表现力的艺术手段,把张继保、张继保的亲母和观众的注意力,一起引向了一个聚焦点,这个聚焦点就是张元秀的这一个凄惨忧伤的背影。
以上所说的一系列人物内心和外部动作,都在瞬间完成。至此,才可宣告“拢神”的结束;然而,“扰神”的结束,正是“提神”开始。
听到张继保的告别之言,在短暂的“背影”造型之后,随着打击乐“嘟一巴达一空哐”的节奏,张元秀猛地回身,那长长的白髯似乎具有了生命,由低向上甩去,瞬间,飘落覆盖到张继保的头上;老人在“才一才”两声打击乐声中,右手高举抖动,鼻翼两度抽搐,随之低声说道,“张…继…保…”张继保“爹”字刚刚出口,老人紧接着又是一声撕魂袭魄的哀嚎——“小——娇——儿川”右手凌空而落,直抚继保头顶!这转身、甩髯、落髯、鼻翼抽动和举手、落手的一系列表演动作,可谓是“提神”的范例。
接下来,我们要研究一下周先生的“传神”和“放神”。为了说明问题,我不得不把剧中的台词进行实录,以便进行分析和议论。
张元秀手抚养子头顶,心绪复杂地说:“儿认了亲了?”
张继保:“认了亲了。”
张元秀:“儿——不不不……不回去了?”
张继保:“不回去了。”
此时,周先生扮演的张元秀先是一愣,随即深吸一口冷气,目含忧伤,缓缓开口:“……也罢,我儿既然不愿回去,为父也不强勉我儿……,儿呀,今日你们母子团圆,是何等地欢喜UL要知道,你那白发苍苍的母亲,在家中烧熟了饭,等儿回家去吃,她要晓得我儿一去不归,是何等地……悲痛啊…儿呀!,此番随你的母亲,去见你那做官的父亲……,儿必须好好读书, 日后长大成人,得了一官半职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二老,倘若我二老无福下世去了,儿必须买上几末纸钱,在我二老坟前烧化烧化……”这一大段念白,周先生处理得十分精到,先是伤极而失望,于平缓的道白中,渗透出迟暮老人那无可奈何的伤感,和一言难尽的人生悲哀;于祝福中,反衬了家中老母“等儿回家吃饭”的无望企盼和悲剧意味。在叮嘱里,寄寓了老人最后的期冀和热望,在期待中,融尽了老人的酸痛哀苦和人生悲凉。此时,周先生没有设计较大的表演动作,只是用他那呆滞的双目,微动的双手,时而颤抖的白髯和极富感染力的念白,以传人物之情和人物之神。
如果说以上念白和表演,是在控制中传情和传神,那么,当说到“让天下无儿无女的人,也好抱养人家的儿啊!”时,周先生表演的张元秀,此时再也无法控制那撕肝裂胆的悲痛之情!一个“抱”字,似一个迎头巨浪,那喊声中夹杂着颤抖的“哭音”,喷发而出,动人心肺!在这里周先生设计了三人别有意味的动作:先是单手抚养子之头,继之双手揉养子之头,最后伸出双臂抱住养子之头;念白的音调和节奏,也是由缓而疾,由抑而扬,最终形成一种情感的释放,由伤感叙述而变成为嚎啕大哭;由拢神、提神和传神,发展到情感宣泄的放神。从而使演员、角色和观众的情感释放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强烈的心灵和情感的场共振!这,也许就是所有艺术家所孜孜以求最高艺术境界,和理解人物、塑造人物的神韵所在。
文章写到这里,我们似乎应该从中国美学的土壤里,寻找一些根基,吸取一些营养。其实,在我国的古典名著《乐记》中,早就为我们准备了古朴的理论。《乐记》中说:“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皆本于心……。”是的,形,取之于心;神,领之于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觉得任何有形无神和取形忘神的机械模仿,任何轻神重形的浅层表现,都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继承和尊重。老一辈艺术家曾说,学我者活,像我者死。而苏东坡说得更为坦诚,“论画求形似,见与小儿邻,学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国画大师齐白石先生历来反对后人亦步亦趋地模仿,他说作画要“以我法临,”“临其大意”,“用我法也”。
最后,我想以这样两句话作为结束:创造,是艺术的生命,而神韵,则是艺术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