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改革谈了很多年，除了不少文章，进行了不少尝试，而至今虽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还是不能使戏曲艺术走出低谷，走不出低谷怎能振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仅就我从艺术数十年之经验体会，大胆谈几点拙见。
　　一：振兴戏曲必须有出类拔萃的明星

　　要振兴戏曲，
必须有很多很多好的演员，这是必要的不可缺少的条件，是基础，但还远远不够，还要有出类拔萃的明星，才能使戏曲振兴，走出低谷。我们都知道，戏曲艺术是综合艺术，我在这里并不否定任何部门、任何人的作用，我现在只是强调明星的作用，演同样一出戏，由谁演，是个关键，有的演员演，人家观众可看，可不看，甚至白送票人家也不愿看；反之，由出类拔萃的明星演，人家非看不可，不看就吃不下、睡不着，今天看，明天还想看，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样的明星，在当前艺术走向市场，各种艺术形式相互激烈竞争的今天，没有这样的明星，振兴戏曲只是一句空话，竞争是人才的竞争，振兴是对人才的拥有，所以，我们要用全力去发展、培养出类拔萃的戏曲艺术人才。

　　各行各业培养人才都是有条件的，尤其是出类拔萃的戏曲人才。它不同于其它科学界、艺术界、体育界等等，比如一个知名的科学家、画家、雕塑家、足球明星、体操王子……，他（她）们不存在一个扮相问题，也不需要嗓子好，只要他（她）们出成果，卫星上天，画出、雕塑出好的作品，打破几项世界记录……，尽管他（她）们长的一般（这只是比喻）或嗓子五音不全，也丝毫不影响他（她）们的成就，而出现一个出类拔萃的戏曲艺术家，相对来说就困难了，他（她）们不但有很好的表演天才，唱、作、念的基本功好，尤其要长相出众（扮相好），形象好、嗓音独特，这才能具备一个出类拔萃的戏曲艺术家的条件，那么他（她）们究竟好在哪里？出类拔萃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他（她）们演戏人家非看不可，这种魔力或者说惊人的魅力集中体现在八个字上，即扮相“百看不厌”、嗓音“一鸣惊人”，就是在他（她）们演唱时，声情并茂，有极强的感染力，尤其是嗓音，甜、润、美与众不同，而且在唱段中的某个音或某个字上稍一用力，就能震撼人心，我常用的一句话就是他（她）们都有“撒手锏”，想让观众在哪“开花”就在哪“开花”，这不是任何一个演员都能做到的，现举几例加以说明。

　　1：1940年左右，金少山先生在天津中国大戏院上演“坐寨盗马”，当时在台口“守旧”上写“金艺员少山，因嗓音失韵，请诸君多多原谅”。观众一看，不知金先生会不会卖力气了。开戏后，金先生以上场，就是一个碰头好，人称“活霸王”的金先生身高足有一米八多，雄壮矫健，再穿上厚底，谁看了都为之一震，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这样惊人的形象观众能不为之鼓掌喝彩么！可是，下面念四句引子及大段导板、原板等唱腔，听到的是沙哑声，大家一听，坏了，金先生今天“泡了”，观众开始议论，几个人议论不显，楼上楼下一千八百多人都议论，别说演员的唱、念，就是锣鼓家伙也一点听不到了，等金先生再上场唱四句散板：“胆大的小更夫也敢逞强”，这句稍用点儿力，观众的议论声就小点了，唱到“你二人俱已在爷的刀下命丧”时又用点儿力，观众的生于又小点，等唱到“自有那……”这三个字时又加点儿力，观众就全静下来了，唱到“黄三泰”这个“泰”字时，金先生用力一唱，就是这个“泰”字，把整个中国大戏院震的“嗡”的一下，观众在瞬间的震惊后，暴风雨般的掌声突然迸发，喝彩声不断，用“声震屋瓦”这个词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中国大戏院楼上楼下容一千八百多人，当时又不用“麦克”，只一个“泰”字就能让坐满观众的诺大一个剧场为之一震，这就是“绝活”，这就是“撒手锏”，观众都说，只听这一个字，花多少钱都值了，过瘾了。散戏后，就连在剧场外拉洋车的，也都说听到这个“泰”字的声音了。从金先生的形象到他的嗓子，不难看出，这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艺术家的魅力。

　　2：再有就是人称“评剧皇后”的白玉霜，是个少有出类拔萃的戏曲艺术家，正是她改变了我的艺术道路，使我将毕生精力都投入到评剧艺术事业中来，白玉霜高高的个儿，身材均匀，长得漂亮，以上清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跟会说话一样，当时曾有一个笑话来比喻，说“和她配戏的小生如果没有道行，让她多看一眼准忘词儿”。她的一个眼神能把观众带进戏里去，她的嗓音属女中音，偏低，她的嗓音圆润、甜美、浑厚、有刚、有柔、有力度，有时唱到激昂时，只一个音就能使观众震撼，让人毛孔发炸，我曾多次体会过。因给白玉霜伴奏的琴师焦景俊是我盟兄，所以我有幸经常到剧场去看戏或替白玉霜的弟弟李国璋先生拉一场二胡。例如白玉霜有一出戏叫“可怜芸娘”，白玉霜饰芸娘，情节是渔家女芸娘在婆家受尽婆婆虐待。戏一开始芸娘是丑扮，白玉霜把一个浑厚、朴实、鲁音十足的渔家女演的惟妙惟肖，第二场芸娘改俊扮，改俊扮后的白玉霜一上场，就是一个满堂彩，清水脸的扮相非常有魅力，真是光彩照人，当她唱到一个拖腔的3音时，她用丹田逐渐加力振动此音，那浑厚的力度真是震撼人心，没听到这儿，我就毛孔发炸，而观众则从内心深处发出喝彩声，加上暴风雨般的掌声，使得整个剧场都沉浸在一片赞美的狂潮中，这是对一个出类拔萃的艺术家的回报，白玉霜的艺术魅力还表现在她可以在当时社会动荡的年代在一个剧场连演半年，场场客满，试问，向这样的演员能有几人？

　　3：新凤霞也是这样一个具有非凡魅力的艺术家，她个儿适中，长的很美，一双大眼睛充满灵气，嗓子柔润、甜美、脆、亮，用金钟儿银铃儿来形容也不为过，看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扮相美，第二印象是声音又美又甜，再加上她做戏认真，感情细腻，确实是一种美的享受。1950年再“中和戏院”演出，戏院掌柜的就因新凤霞演戏场场满而在当时北京多有剧场率先装上了“客满”的霓虹灯，不管是刮风、下雨、冰天雪地，只要她一唱戏，不管是什么剧场都能客满，甚至可以在一个剧场连满近一年，这不是随便每个演员都可以做到了。李万春说：“新凤霞就是个小钢炮，谁也撞不过她”。白玉霜、新凤霞这两位不同时代的天才艺术家，在一个剧场可以连演半年或一年而天天客满，仅就我所见还没有那一位演员能有这种魅力，如果各剧院、团都有一个或几个出类拔萃的艺术家，何愁戏曲不振兴。我想人们常说的“一个名角儿能救活一个剧种”，这话一点都不假。

　　上所举几例，只是想说明戏曲想走出低谷的关键是培养“出类拔萃”的明星，就需要各有关部门向体育界学习，去科学的选拔、发现和培养尖子，要打破框框，花大力气才能实现。戏曲改革的成败，首先取决于经济的改革，它是我们国家戏曲艺术的代表，是国粹。这决不是贬低地方剧种的作用和地位，因为京剧不光是行当齐全，而且每个行当都能挑班唱戏，它的艺术博大精深，正是因为如此，京剧好改也不好改，正如各地方剧种能改好，能振兴，京剧就不见得能改革好，能振兴。反之，如果京剧能改革好，能振兴，各地方剧种肯定能改好，能振兴。这是从宏观的整体角度讲，从具体讲，肯定地方剧种的振兴要先于京剧，原因是地方剧种有地方性。下面我就谈一谈我的第二个拙见，是对京剧艺术中旦角唱法改革的一点探索。

　　二：京剧要振兴，必须对旦角唱法进行改革

　　随着时代的进步，封闭多年的京剧舞台上终于有女演员参加表演了，这无疑给京剧艺术自身带来了勃勃生机，由于京剧“小嗓”早已有它固有的形式并被人民所接受喜爱，所以即使有女演员参加进来，也很自然延用“小嗓”，“小嗓”是一种演唱形式，是前辈艺术家留给人们的艺术珍品，也是历史留给人们的一种视、听习惯，所以女演员参加京剧艺术的表演，只能说是在艺术发展史上女性的部分解放，还没有全部解放，因为他们不能用自己固有的代表女性特点的声音去说、去唱，只能用历史造成的，男旦为了为了表现女性而迫不得已要用“小嗓”来表现艺术的形式，这无形中对女演员的嗓子是个禁锢，无法让他们发挥嗓子的全部功能，从京剧有女演员参加到如今，有那一位女演员（艺术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正如我在第一个问题中所举例的白玉霜、新凤霞，如果他们唱的是京剧小嗓，是不会创出“白派”和“新派”的，更不会创出戏曲界的奇迹??即演一场满一场，演一年满一年。再比如李忆兰原是京剧演员，她在京剧界出路不大，改唱评剧后很快成为著名演员，这是什么原因？原因很简单，就是“解放嗓子”（关于小嗓和大嗓的区别在哪里，这是一个专业性、技术性很强的问题，需要容后专门去讨论）。在这里首先声明，我并不否定这些艺术大师的艺术和功绩，更非否定“小嗓”在历史即艺术界的奇迹，想当初，舞台不许女人登台，男人必须要扮演女角，而嗓音制约了他们，为了像个女角，为了艺术的发展，他们必须用“小嗓”表现女性并创出了那么完美动听的用“小嗓”演唱的女声唱腔并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功绩是不能否定的，但我只是把它作为历史的、艺术的一种表现形式，决不是京剧艺术的全部。用“小嗓”或“大嗓”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决不能用谁否定谁。一种艺术形式，或是一种演唱方法，在一定的历史时期，曾起到过它应起的作用，有过它应有的辉煌，它可能在很长的一段时期继续保留下去，但它不应该也决不可能抑制另一种艺术形式或是另一种演唱方法的崛起和发展。我认为，京剧女演员用本嗓演唱，这是时代的需要，正像当初男旦用“小嗓”演唱一样。戏曲的改革振兴，需要我前面所说的“出类拔萃”的艺术家，地方戏曲剧种，它们不存在“小嗓”的问题，只要发现，培养那样的人才就行，而京剧本身却还要经过一场变革，即“小嗓”改“大嗓”的变革，需要付出双倍，甚至更艰苦的努力，因为用“大嗓”唱，首先要通过那些专家内行，还要通过观众。我曾和京剧界同行交谈过，人家首先提出“那还是京剧么？那不是成了地方戏了么？”恐怕持有这种看法的人，在京剧界甚至包括那些喜爱京剧、熟悉京剧的不少人，都有这种看法。我认为，京剧艺术是多方位的一个整体艺术，旦角的“小嗓”演唱，只是其中的一种艺术形式，不能说“小嗓”就是京剧，京剧就是“小嗓”。那么京剧作为一个剧种，有它自己的特点及规律，任何一个剧种区别于其它剧种的根本条件；是它的语言，是它的音乐。语言是灵魂，音乐是形象。正因为各地方语言的不同，而形成了不同的音乐形象，这是各剧种的根本区别，“评剧”、“河北梆子”、“越剧”、“豫剧”等旦角都是“大嗓”，正因为各自的语言，音乐不同，让人一听就能区别出不同的剧种。京剧也是一样，老生、花脸、老旦等都是大嗓，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京剧，关键就是语言和音乐旋律决定是什么剧种。由此可见，用“大嗓”或 “小嗓”演唱，只是个方法、形式问题，决不会用“大嗓”唱，就变成了地方戏了，同样用“小嗓”唱评剧，也不能说评剧就变成了京剧了，同样用“大嗓”唱“小嗓”的唱腔，还是存在一定困难的，除了音域和调门的问题之外，我看主要是人们的视听习惯，人们听惯了“小嗓”唱法，突然用“大嗓”唱，视听不习惯，不伦不类，是否还要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如果是进行一下尝试，我看还是应该得到允许的吧？我敢断定，京剧的振兴，有限应该是旦角唱法的改革，没有这个改革，谈不上京剧的振兴。这个改革正像当年女演员登上舞台一样，使京剧重又获得新生，给京剧艺术带来勃勃生机，这种改革有几种有利条件，1首先有党中央的支持，江泽民主席多次强调要发展、振兴民族戏曲；2一些领导及有志之士举行过各种规模、各种形式的振兴活动；3戏曲（包括京剧）不景气的情况迫使我们进行改革，以上是形式的迫使也好，需要也好，反正是大势所趋，那么剩下来的就是a观念和技术上的问题，观念的问题，即是认识问题，如你是的问题就是讲一堆道理，也是讲不通的，关键就是实践，要大胆进行尝试，要有各方面的专家支持、合作，对唱腔、唱法反复饰演，定会成功，以成功的作品来说话，逐渐转变人民的认识和习惯，这是转变观念的唯一捷径。另一个技术上的问题，这是关键的问题，其有利条件：A演员本身就是女性，不用假声，张嘴就是女声；B前辈艺术大师为旦角的唱腔创造出那么优美动听的旋律，那么丰富的调式、板式；C有很多知名的女演员、艺术家人才济济，这是最最宝贵的，她们的嗓音很好听，只要她们重有人出来进行改革尝试，定会取得惊人的效果，犹如颗颗明珠，跳出沧海，放出夺目的光辉；D有利争取当今青年观众，这是发展、振兴戏曲艺术的关键，能得到青年观众的支持，京剧艺术的改革定会取得意想不到的社会效益。

　　我真切的希望京剧界的有志之士，有胆识的女演员、女艺术家们，出来进行一次大胆的尝试，用你们的“本嗓”来展现一下京剧艺术的魅力，剧中人物的魅力以及你们女性的魅力，你们定会创出一个更加崭新的、生机勃勃的京剧艺术新天地，我好像看到了耀眼的群星在京剧舞台上放射出夺目的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