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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讲 说说我演的《霍小玉》

文章作者:孙毓敏 点击数: 录入时间:07-04-24 14:40:13



  荀派戏剧除了《红娘》等六大喜剧,还有六大悲剧。荀慧生老师在戏中一改活泼可爱的娇媚姿态,完全成了悲剧人物。无论唱念做舞全部与《红娘》不同。《霍小玉》便是这样一出悲剧。此剧是根据“唐宋传奇”中的故事改编而成的。剧本文词凄切华美,哀艳缠绵,声声血泪,动人肺腑,唱腔集中了荀派声腔艺术的精华。这是荀慧生先生与剧作家陈墨香在王瑶卿先生指导下编演的,1933年首演于北京哈尔飞剧场(今西单剧场),1954年荀先生又进行了修改,将梳大头改为古装扮相,因系唐宋传奇之故。增删了一些唱段,更着意刻划人物。此剧情节大致如下:

  唐代霍王庶女小玉,为王妃所嫉,母女被逐出宫,卜居长安。小玉喜诵才子李益诗,欲与身相许之。经鲍十一娘撮合成婚。不意李益得中后,另娶侍郎卢志之女。小玉被弃思念成病,事为侠客黄衫客所知,强迫李益与霍小玉相见,时小玉已奄奄一息。
  《荀慧生剧本选》是1983年出版的。我演的是徐凌云的修改本。他虽不常上台演出,但他懂得舞台上的需要和节奏,将多余的场子一概删去,保留了荀派所有的唱段。将鲍妈妈与浣纱合为一人(钗原由浣纱去卖,现改为鲍妈妈去卖)浣纱则成了次要人物。我另加一场“画竹盟诗“,表示二人感情之深,以对照后面的变心。同时也配合自己的特点,因竹可以画大些打远儿,而兰草远看像一把葱,作为当场作画,还是画竹为妙。

  让我按照新改本,从第一场说起:

  第一个上场的是鲍十一娘,先念数板,然后去找李益。李益看到画像十分高兴,又值崔仁表哥在场,于是三人一同到霍家当面来看霍小玉。而霍小玉因每晚诵诗睡得太晚,因此尚未起床。在床上唱倒板是这出戏的独到之处。记得当年我看过山东许翰英演出此剧,帐子一拉开,一个美女睡卧在床上,就先叫了一个碰头好!当然这类“好”主要是威信“好”。霍小玉唱道:“夜读诗睡眠迟精神散漫”。在“南梆子”的过门中,霍小玉慢慢下床,伸一个懒腰,再接着唱:“又听得画堂内笑语声喧哪“,食指向前,凝视观众,唱腔要有挑逗感,这是一个心里充满了爱的闺门少女唱出来的声音。

  下一句:“问浣纱呀你为何把我来唤,浣纱呀。” 霍小玉用左手拉侍女浣纱,显得很平等。浣纱告知其“老夫人来了”,于是霍小玉睡眼惺忪地唱道:“见老娘深施礼忙问慈安,老娘亲唤孩儿有何话言”,这两句的动作是先给母亲施礼,又拉母亲的袖子撒娇问话。原词是“有何意见?”我在排练中感觉不妥,故改之。

  当母亲告知她:“你日思夜想的李十郎他来了!” 霍小玉猛一惊,睡意顿消而向左侧观众唱道:“听说是十郎到喜在眉间”,“眉”与“间”之间的小腔要用小顿音来唱,结束时要放大音。这句唱腔非常新颖,后来张君秋唱《望江亭》“南梆子”的“只说是杨衙内”时还套用了这个唱腔。

  “却怎奈男和女不便相见,乍见人免不得面带羞惭”最后四个字要神情集中地唱,看母、看浣纱,看鲍十一娘,左右来回小看三次,越想越羞连连摇手向左转身挡脸,下身还要配合小跺脚,才有味道。

  然后,思考着唱:“将起床还未曾梳妆打扮,女儿家不梳妆怎到前堂”,动作是左手斜指前方。这种指法叫“懒指”要指出一股赖劲儿来。

  下面接唱“流水”,唱前要双手拍膝,意思是表示下决心来梳妆了。唱词是:“叫声侍婢开妆盒,对着菱花整云鬟。挽起了乌云匀粉面,描眉画眼我戴花钿。”这里一共有三段流水、三次欲出门,又想起来还要穿戴什么。因此脚底下要溜些,又要做到快而不乱,中间有一次加一件帔,要做一些自我端详的身段和照镜子的动作。直唱到最后一句:“心忙忘了戴我的紫玉钗。”

  在我们修改的演出本里,说亲处是最有意思的,由鲍妈妈招呼大家就座,然后一句一句问霍小玉,霍小玉害羞,鲍妈妈将李益请了出去,又问。霍又指指有胡子的崔表兄,意思是他在场,她也不便表态。直到男人一个没有了,鲍再问霍,霍却说了句:“但凭妈妈作主”。一捂脸就跑下去了!

  在鲍妈妈的周旋下,他们拜堂成了亲。原本上,黄衫客是先上场的。为了隔开后面“画竹盟诗”新加的场子,我们就把黄衫客这一场放在了成亲之后,这是过场戏要尽力浓缩。

  “画竹盟诗”,在音乐声中,二人欣喜地上场,看到青竹后有了画竹的设想,霍小玉还要谦虚几句,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怎敢在陇西才子面前班门弄斧!“在李益的强烈要求下,霍小玉当场挥毫画竹。我原来只在一片叠有粗呢的桌子上直接画竹,但有些观众不相信是我边唱原板,在两分半钟内能画出来的。故以后我演出,尤其是到台湾演出时,我用了立体画架,就可以证明是我当场画的了。

  画完之后,我又唱了一段自己独创的“二六”唱段:第一句是“十郎啊!写盟诗生死共相恋……”直到最后一句:“从今朝永相好莫负誓言”。用了很长一段的疙瘩腔。所谓疙瘩,就是唱歌中的花腔,用顿音唱出,颗粒感强,线条清晰,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我也觉得很高兴。我常常在舞台上试验观众喜欢什么。比如他喜欢激情,那么唱腔中就要表现高腔或长腔!如果观众喜欢机趣或起伏,设计唱腔者就应当设计一些有颗粒感、有拉扯感和强烈节奏对比的好腔,这就叫适销对路、供求合拍。因为每一个音符或每一段音乐并没有什么是非可言,但全部的旋律可以营造一种气氛,一种情调和一种音乐美感的享受。既然观众是上帝,那么为观众服务的演员和剧作家有什么权利不认真考虑观众的要求和审美情趣呢?有人说:“观众太难伺候了”。我想还是我们这些文艺工作者没有认真研究他们的心态,没有把他们伺候好。所以,如今我们京剧遭到冷遇,也是势所必然。它迫使我们该重新考虑。

  在“长亭饯别”一场里有一段“二六”十分有名。因为编的荀派味特别足。比如:“对酒当歌反生愁”一句中的“反生愁”的“愁“字是闪着板唱的。据说这是由梆子腔演变的。因为荀老师原是个梆子演员,十九岁才改唱京剧的。没有几年,由于他的天才和勤奋,他就在众多的男旦角中独树一帜,创立了荀派艺术,而他的梆子演艺生涯正好成为他在创立荀派中借鉴和参考资源之一。尤其是在唱腔方面特别明显。刚刚创立时遭到人们的非议,什么又唱过门儿啦,什么粘粘糊糊了。又加上他到了晚年,嗓子“塌中”了,原来很好听的味道唱不出来了。而在六十岁以后,才得到机会灌制唱片,与他二十几岁灌制的唱片相比,早年刚多柔少,晚年柔得很好,可惜力气、调门均不够了,表达起来当然有困难。一些粗心的后学者往往没有耐心去研究。甚至简单粗暴地当面和我说:“哟!就这个味啊!你唱的比他强多啦!”这也许是当面夸我,但我心里明白,我的唱腔开窍完全来自荀派和张(君秋)派及赵(燕侠)派,因为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正遇上荀派的晚年,我是继承人,又在一个团里连看带学五、六年之久,而“张”、“赵”两派又在成长创新的高潮中,新戏迭出,我几乎每晚都在观摩,在感受,也认认真真地学了几出,从他们身上我也同时体会到研究观众心理学的重要性。因此,当我上台时,每场演出便是研究观众的需求。观众是考查审美标准的极好实验田。尽管荀、张、赵几位老师,均因文化所限未上升到理论上去解剖自己,但我很早就研究过他们,同时也解剖自己。因此,我尝到了甜头,也得到了很好的学习。

  新改本《霍小玉》,将浣纱的戏全部交给了鲍十一娘,鲍十一娘由彩旦或大丑扮演,人物有趣,尤其是看到李益与卢主考之女另配婚姻在曲江游春时,越发气愤难抑。为给病中的霍小玉报此消息,心急难耐,唱“倒板”,唱“拨子腔”。然后连跑三个圆场再翻一个抢背,有人笑议:“他演了一出徐策跑城!”我感觉剧场效果极好!因为鲍十一娘是媒人,眼看他所介绍的一对儿夫妻,男的变了心,舍妻另娶,哪有不着急的。这段戏若放在浣纱身上,绝不会有如此强烈的舞台效果。因此,我是十分欣赏这一改动的。

  下一场是“头扎病巾”的霍小玉唱“二黄慢板”,这一段可谓核心唱段。词好、腔好,在行腔技法上用气、用音都十分讲究,内中“哭音”、“破音”、“气音”都用得恰到好处。读者若想得到真切感受,必须学上一学,唱上一唱。才能体会到荀派的唱腔和唱法确是各大流派中最难掌握的一种。这段唱词,它对一个才女自叹红颜薄命,对负心冤家无可奈何又每日躺在病床上呻吟流泪的悲惨情景,真是描述得具体淋漓,凝炼有致啊。唱词是:

  叹红颜薄命前生就,美满姻缘付东流。
  薄悻冤家音信无有,啼花泣月在暗里添愁。
  枕边泪共那阶前雨,隔着窗儿点滴不休。

  再一场“以卖钗为名到卢家探听卢小姐的想法”原是浣纱去做,现也改为由鲍十一娘去做,十分有趣。因为鲍十一娘有了卢小姐的支持,胆子大了,当李益当面不认帐时,鲍十一娘就倚老卖老骂起李益来了。骂得有理有节,三次要走,三次折回,“不行!我还得骂他几句”。骂得十分解气。观众大舒了一口气。这一场掌声连连,把这出悲剧推向高潮。获得了强烈的社会效应,也具有强烈的剧场效果。

  霍小玉此时已奄奄一息,唯一的心愿,是在临死前还要见李十郎一面,但李十郎早已负心,就是不来见她。怎么办?黄衫客借住霍家,偶然之间听到霍小姐的嘤嘤哭声,十分同情,自告奋勇要去把李十郎找来。最终让他们见上一面。“抓也要把他抓来”这就是侠义英雄的性格。在这一场里,霍小玉也有一段“四平调”唱词十分优美,请看:

  含辛茹苦病奄奄,好似梨花带雨眠,
  夫婿因何不来见,画廊的鹦鹉低唤堪怜!

  黄衫客终于将李十郎“抓”来了,十郎站在门口,就是不愿进去面对霍小玉。但是黄衫客拿着一把刀,站在李益背后,就是不准他逃走。强迫他见霍小玉最后一面。

  此时,霍小玉在屋内有一段与母亲的对话念法很特别,故意用了“气音”、“病音”和“懒音”、“赖音”,味道十足:

霍母:啊女儿,你日思夜想的李十郎来了。
霍小玉:(此时满面病容,蓬头,站立不稳,由浣纱搀着)(先摇头后说)你骗了我多次了,他已然负心是不会回来的!
霍母:他当真地来了!
霍小玉:哦!当真地来了?在哪里呀?(嗲味儿)
霍母:现在门外。
霍小玉:他……他怎么不进来呀!
霍母:我叫他,他不肯进来!
霍小玉:(仍在痴情未泯中)哦!我明白了,母亲唤他,他不肯进来,若是女儿唤他,他是一定会进来的!(她请浣纱为她整理一下衣容,竭尽全力地向外叫)十……(喘气、无力)十郎!念妾身有病在身,不能亲自迎接于你,外面风大,你……快快地进来吧!(大声地、真情地叫他进来)

  李十郎仍是不见,霍小玉跌跌撞撞扑了出去,李十郎一见她满面病容,立即高喊:“打鬼……!看你蓬头垢面分明是个活鬼!”

  霍小玉惊叹:“怎么?你如今看我像个活鬼呀?想当初,你在我的青竹图上,写下盟约,说道:情同鸳鸯,意如竹翠,地久天长,生死无悔。难道说你……忘怀了么!”接唱:

  曾记得那定情私语话衷肠,
  一些儿瞒不得那雪衣娘,
  又谁知那海誓山盟都是谎,
  你弃旧恋新抛得奴孤苦凄凉。
  旧日恩情你全不想,
  忘却了那灯残画阁,月暗星稀,迟松钮扣,羞整翠翘,曲效于飞,怎样地依偎,往事思量怎不悲伤。
  私拭千行泪,暗断九回肠,
  为郎憔悴却羞郎。

  李十郎仍不动心,竟说出更为无情的话来:“你出身微贱,并非门当户对,依我相劝,你还是另嫁他人去吧!”男人负心至此,可算狠到头了。霍小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痛苦地唱道:

  “埋骨成灰恨未归,
  我不怨鸠毒怨良媒。
  杜鹃啼血千山月,
  一缕香魂唤不回。(哀绝死去)”

  这是一出典型的爱情悲剧。即使黄衫客将李益杀死,也只是报复,而无法挽回霍小玉的爱情理想了。

  《霍小玉》一剧创于1933年,共十一场。已比当年精练不少。但我们在九十年代演出时,仍感拖沓。因此,又压缩了一下,改为十场。(包括所加的一场,当场“画竹盟诗”)演出效果不错,可以做到悲剧不愠,已是很不容易了。

  这出戏除了前边梳妆时有些动作外,主要是掌握画竹特技和内心要充实,就能把此戏演好。这个性格内向又颇具才华的痴情女子,用荀派的风格来演是很合适的。因为荀派艺术讲究三化三感,三化是:生活化、个性化、趣味化;三感是:时代感、真实感、幽默感。个性化、真实感、生活化、时代感正是这个角色所刻意追求的。如果内心不充实,动作再多也是没用的!从第三场开始,她一直是一个病号,病号的动作要少,但心里的分量如何外化,必须要掌握一些话剧的手段,而不仅仅是京剧程式可以替代的了。在这方面的实践,我已有了些体会,但具体做法,还要通过具体剧目,每一句唱和每一句念来具体刻画。

  文化修养对于理解人物有极好的帮助。这出戏唱词优美,诗情画意,含意极深。必须要做到恰倒好处地表达词意,才能给观众以优美而深刻的艺术享受。总之,这是荀派剧目中文学性最强、唱腔最好听的剧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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