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我在北京京剧院担任主演期间,每到武汉、上海、南京、乌鲁木齐等地演出,《玉堂春》始终是我的打炮戏,而且总得到一些好评。有一次,一位没看过我这出戏的同行问我:“你的《玉堂春》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听到有的人说,还有什么‘爬雪山过草地’,是吗?”我说:“大约是指的《起解》里加的行路动作吧!”我心里想:戏班儿里的嘴可真损啊!
说起对《玉堂春》的修改,我也确实有点大胆。这出戏大约修改了有三十多处,其中包括唱词、唱腔、念白、表情、动作等几个方面。我按照荀慧生老师“情通理顺”的标准,来分析和重新认识这出传统老戏,觉得它确有可推敲和重新研究的地方。为此,我把它从头至尾捋一遍,多问几个为什么,多给自己出几个难题,而解决的办法,不管其技巧和唱腔属于哪一派,只要有道理,可用,观众能欢迎,我就用进去。
比如在“起解”一场,苏三的第一次上场,一般是双手端锁链,右高左低,慢步上场。这样,从形象上看,有一种带着问号上场的感觉,因为她是犯人,忽然被叫出来,总有一种紧张感。
唱到二黄散板第四句时,我把原来的“崇老伯”改为“问老伯呼唤我所为哪般。”虽是一字之差,我想还是用“问“字有道理。因为苏三和这位老伯初次见面,还来不及问他姓什么呢!直到崇公道念出:“是老汉我崇伯伯的解差”,苏三才知道他姓崇。
反二黄慢板的唱腔,我基本上是遵循目前最流行的张派唱法演唱,但把“崇”字提高了三个音,改为“5”,按阳平高唱的方法处理。另外,“冤枉能辩”、“负义儿男”这两句尾腔都按照著名琴师索天靖老师的提议改成了荀派的味道,使其情绪合理,也是为了避免与《宇宙锋》的唱腔雷同。
带上刑枷之后,苏三从监门钻出,一般演法有这么几句念白:“啊,老伯,你去领文,我在那厢(或“前面”)等你。”
我认为,这句话没必要说,她是第一次当犯人,第一次被起解,关于起解中需要领文一类的手续,她哪里会知道。这句话换成崇公道来说比较合适:“你啊!前边慢慢走着,我去领文去!” 苏三只需答个“是”就行了。
接着是苏三低着头带枷上场唱流水板。过去一般处理是边唱边走一个圆场,在走圆场过程中,总有一段时间苏三的臀部朝着观众,声音不容易听清。为此,我将这个圆场改为横走八字,只需一个来回就归了中线,然后就地跪下,身子一直向前,就不存在臀部朝着观众的问题了。
“起解、会审”里有不少韵白,一般的念法较慢,强调韵味和大青衣的派头。我认为苏三虽然属于大青衣,但是她的身份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个青楼女子,念得太慢了,即便韵味十足,如果人物身份不对头,感情不贴切,他们也不会满意的。因此,我学习荀派的念法,首先注重的是身份、语意和语气,而不去过分地强调韵味,其味道比较接近口语,容易叫人听清楚,听明白。这一点从来就是荀派的主要优点之一。
有些念白过分文雅费解,,也是妨碍观众欣赏的阻力之一。比如:“你我父女趱行者!”就太文了,我现在用的“你我父女慢慢地走啊!”据说这是梅派的念法,我觉得很好,有道理,讲得通就应该从善如流。
在锣经起导板头子的时候,我加了个“父女让棍”的动作,既与锣经有了配合,又突出表现了父女相互关心的感情。在过门中,我遥望远处,感慨非常,面向前唱完导板,不是按老的演法背冲着观众唱。我估计老规矩那种朝里唱导板的方法一种是为了偷油,歇一会儿;一种是为了饮场(背着观众偷喝水),才这样做的。目前,演员在台上已取消了饮场,那还何必非得朝里唱导板呢!
慢板中的第三句是“想当初在院中艰苦受尽”(这已经是张君秋先生改过的了,原词是“想当初在院中缠头似锦”颇有自我欣赏之嫌),但“艰苦受尽”四字我感到似可再斟酌。试想,一个受宠爱的妓女,又不服劳役,有什么“艰苦”可言?她的痛苦主要在于受凌辱,被迫接客。为此,经一个部队首长提议,我将这一句改成了“想当初在院中凌辱受尽”。唱完这句之后,为了不过分重复地走“八字”路线,我将木棍横拿,让崇爹爹扶着我的木棍过一个“独木桥”。既表现了父女之情,也体现了长途跋涉之艰难。
近年观摩沈福存同志的这出戏,他将原词“使毒计用药面害死夫君”改为“用药面害死了她的夫君”。我认为改得好。沈燕林本来就不是苏三愿意承认的“夫君”,因此,点出了“她的”(指皮氏)很有必要,我也按此改过来了。唱完这句之后,我又和崇公道来一个斜向的“二龙出水”,然后,我左手拿棍和锁链,右手撩裙,和崇公道右三步,左三步,再右三步,斜向迈过坎坷的水洼地,然后一个小跳步,走上大路。这样做也是为了渲染路途之艰难,原来的过门太短,不够用了,我又请我的琴师重新编了一个较长的过门,使这个表演有较充分的时间。
在唱到:“她不该私通那赵监生”时,我右手拿棍,用左手招手叫崇公道靠近些。然后,苏三神秘地以手挡嘴,压低声音唱出了这一句,等于是在生活中的“咬耳朵”动作。为什么这样做呢?我想,在路上行走总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吧!说人家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总要隐蔽一些。最后两句:“适才父女把话论,又恐路旁有人听”的演唱,我也故意地一望两望,压低声音和崇公道会心地一点头,内心独白是:“刚才咱们两人谈心,旁边没人听见吧!”
“会审”一场,仍要带着“挨整”的情绪上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看到八个刀斧手高举钢刀当然是很害怕的。散板里的这两句:“苏三此去好有一比,好比那鱼儿落网有去无还”,据说原来应当唱“羊入虎口有去无还”。因为西太后属羊,忌讳“羊”字,故艺人们只得被迫改为“鱼儿落网”,可是荀慧生老师一直是唱“羊入虎口”。我想现在也不怕西太后了,还是“羊入虎口”更确切些,故仍改回来。
下面,是一大段申诉性的念白。一般演法是面朝里的,又是给观众一个臀部,声音朝里也听不清。我看赵燕侠老师是面朝外的,因为以后的大段唱腔全部面朝外唱,这一段又何必面朝里呢?所以,我也改成面朝外念。
慢板中有一句唱词是:“十六岁开怀是那王……啊,王公子啊!”的腔,荀老师使了一个移用的梆子腔。我认为味道足,情绪对头,所以继续延用它。
“不顾肮脏怀中抱,在神案底下叙一叙旧情”两句,我改为“悲欢离合难述尽,与三郎山盟海誓叙一叙衷情”,是为了含蓄些,同时也进一步美化了他俩忠贞不渝的爱情。
我曾经把“王公子一家多和顺,他与我露水夫妻有的什么情”改为“王公子一去无音信,谁是我传书递柬的人”。但有人认为我改的还不如原词发些牢骚更有味道。为此,我听取了这个意见,目前我又改回来了。
开二六板之前,有一锣,荀老师利用这一锣,欲起又坐地,而不是一下子就站起来。然后再在过门中揉膝盖。唱这段二六板的情绪是暗自庆幸。因为每次提审都要挨打,挨拶,只有这次没有动刑,因此“玉堂春这里我就放了宽心”,要以庆幸的心情唱出来神秘感来。这里,我用了几个大段音,用高低快慢的明显对比来刻画这一心情,这是从尚派唱腔中得来的启发,但又被夸张了一些。
“下得堂来回头看”比“出得察院回头看”更为确切。因为公堂不可能直接连着马路。“下得堂来”就是指一门以外,二门以里的地方。苏三迈步与王金龙正视之后,一惊,撤右步,右手下意识地搁在嘴边,咬嘴唇,眼往上看,努力回忆他究竟是不是王金龙?认准了是,就要进去相认,但欲行又止。原词是“王法条条不徇情”,我想既知王法不徇情,为什么要故意地去冲撞王法呢?天津有一位刘先生提示我说:“你师父当年这样唱比较合理,苏三重新进入大堂用比喻的口气去质问王金龙,主要不是因为王法不王法,而是出自爱情的力量。
《团圆》中有一段流水板,我用了反差对比较大的手法处理了整段唱腔的节奏。“满面春风下堂转”的尾腔,我从词意出发,借题发挥地耍了一个大花腔,正好烘托了官司胜利、夫妻团圆的欢快气氛。
改革是需要勇气和魅力的,也是要准备挨骂挨损的。但我牢记荀慧生老师的教诲。他说:“同是一出《玉堂春》,我和梅、程、尚三位就各有不同的唱法,不同的腔调。老前辈有老前辈的唱法,后起的青年又有他们的唱法,这不能简单地说谁对谁不对,因为各人有各人的嗓音条件、体形和表演特点。对与不对的标准仍在于是否真正结合剧情和人物感情,结合了,不论哪种唱法,哪种腔调都对,都会被观众批准,流传后世。否则就不会被观众承认,遭到淘汰,这是必然的。”我们要继承和发扬荀老先生的这些既客观而又民主的艺术观,,不断改革,不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