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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越剧舞台上演贾宝玉，唱贾宝玉，这大概前后已有二十多年了。演唱场次，少说也有三四百场。从一九六三年这个戏搬上银幕以后，贾宝玉与观众见面的机会自然更多了。可是，要我来向大家分析分析我是怎么唱“宝玉哭灵”的，这确实还是第一回。我只能根据自己在实践中的一些演唱体会，谈谈我在处理这段唱腔和理解人物感情、表达人物内心活动方面的一些粗浅想法，供大家参考。这段唱的唱词是：
（白）林妹妹，我来迟了！金玉良缘将我骗，害妹妹魂归离恨天，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空留下，素烛白帏伴灵前。林妹妹…… 如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可叹我，生不能临别话几句，死不能扶一扶七尺棺！妹妹呀！想当初，你孤苦伶仃到我家来，只以为暖巢可栖孤零燕，我和你，情深犹如亲兄妹，那时候两小无猜共枕眠。到后来，我与妹妹都长大，共读“西厢”在花前。宝玉是剖腹掏心真情待，妹妹你心里早有口不言。到如今，无人共把“西厢”读，可怜我伤心不敢立花前。曾记得怡红院尝了闭门羹，你是日不安心夜不眠。妹妹呀，你为我是一往情深把病添，我为你，睡里梦里常想念。好容易盼到洞房花烛夜，总以为美满姻缘一线牵，想不到林妹妹变成宝姐姐，却原来，你被逼死我被骗！实指望，白头能偕恩和爱，谁知晓，今日你黄土垄中独自眠！林妹妹，自从居住大观园，几年来，你是心头愁结解不开，落花满地令你惊，冷雨敲窗你病未眠。你怕那，人世上风刀和霜剑，到如今，它果然逼你丧九泉。
先说一说安排“宝玉哭灵”这段唱的特定环境和特定情绪。在“洞房”一场中，当李代桃僵的“掉包”计终于被揭穿以后，贾宝玉先是疑在梦中，接着愤慨责问“这是为什么”；然后苦苦哀求老祖宗，让他与黛玉“同病相怜心靠心”。然而，这个他一向以为最有权威、也是疼爱自己的老祖宗，也终于露出了封建卫道者的凶残本相。于是，贾宝玉更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偌大的贾府，只有林黛玉才是和自己同命运共呼吸的唯一心上人。他终于不顾一切后果，推开围上来的人，坚定地喊出了一个不向封建势为低头屈服的叛逆者的反抗呼声：“我找林妹妹去！”可是，薛宝钗一声“林妹妹她已经死了”，犹如五雷击顶，轰灭了贾宝玉的最后一线希望之光。贾宝玉悲痛欲绝，悔恨交加。他怀着这样的心情，急匆匆赶到了灵堂。所以，“哭灵”起唱前的人物出场，犹如冲开牢笼的乌，劈破罗网的鱼。紧促的音乐节奏，好象他那一颗受伤的心在颤抖。及至一眼瞥见灵堂，他猛然一呆，在这个揪心的停顿之中，千言万语顿时涌上心头。终于迸发成一句：“林妹妹，我来迟了，我来迟了！”正因为这一句发自肺腑的叫头是千言万语的浓缩，所以我不用通常的高音、响音，而是根据人物在特定环境中的特定感受，采用迸在胸口的凄楚、短促的哭音，采用自言自语的语调。先是轻声而悲切地唤了一声“林妹妹”，然后，第一个“我来迟了”用深沉而短促的低语，第二个“我来迟了”则一字一字悲怆呼号，造成一种任何力量无法阻挡的声势，扑向灵台，这样，整个叫头唤得深远凄切，为下面整个弦下调唱段的气氛、情绪作了充分的铺垫。
开头四句我采用了紧打慢唱的〔散板〕。第一句中的“将我骗”三字，要唱得高亢激越，一字千钓。特别是那个“骗”字的重音处理和几经起伏的长拖腔，不但要强烈渲染贾宝玉难以言喻的悲痛，更要唱出他内心深处的一腔愤恨。“骗”字的发声要用全力喷射而出，要讲究气口。“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一句，我用比较低回深沉的唱腔，着力烘托灵堂中凄清悲凉、空旷寂寞的气氛，同时采用悄然寻觅的眼神来表现绝望的贾宝玉似乎还在追索、还在寻找。因为，此时此刻的贾宝玉，是多么希望心上人能蓦然再现在他面前哪！然而，冷酷的现实展现给他的，却只有“素烛白帏伴灵前”。
这四句〔散板〕后是一个“双哭头”。一般戏曲包括越剧，很少用双哭头，而常用单哭头。可我觉得这里只用一个“林妹妹呀”的单哭头，还不足以表达贾宝玉对林黛玉深切的思念之情。所以连着叠用两个哭头。第一个，旋律从高到低，第二个，旋律由低到高。两个“妹妹”的后一个“妹”字，都要注意喷口遒劲，特别是第二个哭头中的“妹”字，更要处理得夸张一些，以揭示人物此时此刻的呼唤既发自内心深处又倾注着满腔真情。所以，这个“妹”后“呀”字的拖腔，我还采用哭音、顿音和急促换气等演唱手段来强化人物感情，以表达宝玉的悲痛欲绝。拖腔几经曲折迂回，给人一种九转回肠、连气也喘不过来的痛切感，真恨不得把林妹妹再唤醒过来。
接下来是四句〔混板中板〕。“千呼万唤唤不归”的“归”字，不但要用重音强调，而且要把字头、字腹、字尾都唱得十分清楚，要造成一种在高山峡谷里、在大海浪涛中呼唤亲人的寂寥高远意境，从而进一步揭示出贾宝玉此时此刻的迷悯和绝望。因为，从此以后，他只能在虚幻的空间寻觅知音，只能在心灵深处呼唤心上人。“生不能临别话几句”的“句”字，其耍腔的续音要紧连“死不能”三个字。这样，一口气贯穿两句唱，可以更充分地表现出人物痛不欲生的感受。
经过这四句〔混板〕的承上启下，唱段转为大段〔慢清板〕。〔慢清板〕易于抒发人物内心感情，旋律比较丰富自由。但是，如果演员缺少扎实的唱工底子，那就很难唱好〔清板〕，特别是大段〔慢清板〕。在“宝玉哭灵”中，我根据人物感情抒发的需要，接连安排了二十句〔慢清板〕。开头八句是回忆，整个节奏比较舒缓、平稳。这里，前面四句是进入回忆，唱时更要注意节奏稳健。后面四句着重描绘宝玉和黛玉感情的发展，所以不但要唱出意境来，还要唱出宝玉回首往事的绵绵思绪。象“我与妹妹都长大”的“大”字，我用了一个流畅婉转的小腔来突出宝玉和黛玉青梅竹马一起成长的形象。“共读‘西厢’在花前”一句中的“花前”，我处理得比较柔美舒展，把这一对恋人在花丛深处悄悄共读“西厢”以及情不自禁沉浸在书情之中的意境烘托出来。下面，“宝玉是剖腹掏心真情待，妹妹你心里早有口不言”两句，前者处理得重而实，“剖腹掏心”四个字用一字一顿的重音，“待”字语调肯定，强烈渲染宝玉对待黛玉的火一样的感情。后一句处理得轻而远，“心里早有”的“有”字以及“口不言”的“口”字后面接连用两个小停顿，唱得亲切、含蓄。这样，既区别了两个人不同的感情表达方式，同时也可细腻地表现宝玉对黛玉的深知。宝玉既深深感激黛玉和自己灵犀相通，知心换命；又轻轻责备她不该把心里话一直埋藏在心底。如果这两句音乐色调的对比反差辩证处理得好，那末两个人心连心、心贴心的真诚相爱就能抒发得更形象、更浓烈、更有感染力。“到如今无人共把‘西厢’读，可怜我伤心不敢立花前”这两句，是整个回忆当中的一个转折。这里，人物突然回到现实当中，所以“伤心不敢立花前”一句要唱出贾宝玉强烈的孤独感。正是这难以忍受的孤独，又驱使宝玉紧接着重新跌进回忆往事的思绪中。如果说前面八句回忆的是他俩爱情的萌发和交流，那末，经过这两次转折后回忆的，就是他俩爱情的受阻碍和被毁灭。所以，演唱下半段回忆时，感情的悲剧色彩要比前面有所推进，要增加压抑感。唱这几句时，演员一定要有充实的内在感情。因为，按理说，宝玉和黛玉相爱进入心灵默契之后，彼此都可以放心了；可是，客观环境不允许他们结合。无形的封建势力，成为阻隔他们的一堵大墙。“怡红院尝了闭门羹”这段经历，就是这样一个大转折。所以，“闭门羹”三字，我用重音突出，正是为了隐喻这场风波绝不单单是小两口之间的误会，这背后实际上包含着许许多多无形的阻力和干扰。所以，尽管他俩的误会很快消除了，而且通过误会两个人也更加知心了，但是，从那以后，他们的忧虑却反而更多、更深了。于是，一个是“一往情深把病添”，一个是“睡里梦里常想念”。唱这几句时，演员内心要有丰富的潜台词。这样，言外还有不尽意，唱起来感情就会更饱满、更发人深思。整个唱段也能更加层次分明，更加耐人寻味。
接下来六句，把整段唱逐渐推向高潮。这六句是回忆洞房被骗的惨痛一幕。感情处理上要注意步步递进，愈来愈激愤。“想不到林妹妹变成宝姐姐呀”中“宝姐姐”三个字，要一字一顿加以强调，“呀”字的拖腔饱含怨怒，以表示宝玉对鸠侵鹊巢大骗局的切齿痛恨。“你被逼死我被骗”一句中的“逼死”两个字，要象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这两个字喷口而出后，突然一个停顿，表达人物难以言喻的内心伤痛。下半句“我被骗”三个字在感情上再推进一步，“我”字先轻声而出，“被”字用强烈的滑音和收音，这样一挤一收，既充分揭示宝玉内心的压抑、震动，又为后面那个“骗”字的愤怒爆发作了欲扬故抑的铺垫。“被骗”两个字，一收一放，一抑一扬，对比强烈，突出了宝玉的千重怨、万重悔，唱出了他对自己的心上人爱得切，对狠心安排掉包计拆散他们一对的那伙人恨得深。所以，在舞台上，当宝玉迸发出这一强烈感情，“骗”字的爆发音一出口，原来对他充满敌意的紫鹃猛然一个转身，误会渐渐消失，抱怨慢慢转为同情，责备也逐渐变为怜惜。下面，“实指望白头能偕恩和爱呀”一句，是整段唱的一个奇峰突起，我采用了在最后拖小腔处耍签的手法。因为，这么一大段〔清板〕，旋律设计上不但要安排得有起伏、有变化、有跌宕、有高潮，而且一定要精心设计奇峰突起，否则就难免会显得平直。我觉得，唱到回忆的最后这两句时，人物悲痛、悔恨的感情已经被推到顶点。为了使这个高潮处的节奏、气氛、情绪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定要采用强烈而新鲜，既有明显反差变化，又与整个唱段和谐统一的艺术手段。为此，当我唱到“恩和爱呀”四个字时，我突然把它拉散处理成自由板。“爱”字的吐音，用深沉凄凉的哭声；“呀”字用波浪形的长音耍腔，一波数折，若断若连，从悲愤怨恨的呼号，最后转为泣不成声的低吟，要唱得叫人回肠荡气。同时，伴随着这个拖腔，我在〔清板〕唱中用了耍签。签子与人物唱腔、人物感情紧相呼应，先是由轻到重，由弱到强，然后经过回环转折，再与声腔一起收音。这样通过独特的鼓签烘托声腔，渲染情绪，贾宝玉此时此地理想破灭、痛断肝肠的复杂心情的抒发，得到了有力的强化。内行的观众都知道，在没有音乐伴奏的〔清板〕唱中耍签，过去一般是不用的。我这次根据人物感情的需要，根据节奏变化的要求，采用了这个艺术手段。实践证明这个创新收到了预期效果，因而得到了大家的公认。“今日里黄土垄中独自眠”一句，再转到〔清板〕落腔，“眠”字落在一个低音上，表达了宝玉的孤独、寂寞和万念俱灰。所以，这一句要唱得声声含怨、字字带泪。
唱段的最后六句是〔中板混板〕。这六句实际上是宝玉对黛玉在贾府寄人篱下这段生活的小结。也是他自己经历了这场劫难后思想认识的一个概括。至此，他对林黛玉几年来心头愁结为何始终解不开，有了更深的理解。黛玉的担忧果然成了现实，她也果然被风刀霜剑逼得命丧九泉。理想和希望的破灭，使贾宝玉更理解了林黛玉；爱情和幸福的毁灭，使贾宝玉更看透这冷酷的人世。所以，这个封建社会的叛逆者最终只好选择出走这条路。虽然只是消极的反抗，但毕竟清醒了，反抗了。正因为人物的叛逆性格在这里已经发展到成熟的最高点，所以，这几句结束唱句，既要唱得非常深情幽婉、凄楚欲绝，又要处理得比较沉稳冷静。最后两句，我用散板，用深沉凄冷的〔自由板〕来表现贾宝玉的一颗心已经被撕得粉碎。最后七个字几乎全部用低音，结尾上板的三个字收腔，要唱得特别沉稳凄清。这样的结束，既在声腔上同整个唱段的起唱作了对比的呼应，同时又显示出宝玉在遭受爱情悲剧的巨大打击后，他的叛逆性格终于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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